矛盾的江满仓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罗宾汉是在一阵面香里醒过来的。
那香味很淡,混着葱花炸锅的油气和柴火味,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钻进来,贴着地皮爬到他枕头边上。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透了。
雨后的晴天,连空气都是透的,窗户外头有麻雀在叫。
他坐起来套上外衣,江满仓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锅里的水正滚着,案板上还剩着一小撮切好的葱花,男孩站在灶台前,手里抓着把筷子,正把面条从锅里往外挑。
动作不算利索,面条有一根溜进汤里溅起几滴滚水,他小声吸了口气,甩甩手又接着挑。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眉眼间全是“你看我勤快吧”的讨好,又不敢笑得太开,只小声说:“叔,我给您下了碗面。”
又补一句,“清汤的,卧了个鸡蛋。”
罗宾汉“嗯”了一声。
江满仓忙端了面到桌上,又倒了半碗温水搁在旁边。
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汤清亮亮的,上面漂着几星油花和葱花,一颗荷包蛋窝在碗底,蛋黄还带点溏心,正好。
罗宾汉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
面软了,盐也少,可大早上的没什么可挑剔。
他吃得干净,最后把汤也喝了。
江满仓站在一旁看他把碗底都喝干,才抿着嘴笑了一下,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罗宾汉放下碗,说了句“挺好”。
就这两个字,江满仓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硬压下去了,只把空碗端过去洗。
接下来一周,日子过得极平静。
罗宾汉每天伪装一下然后早出晚归,在码头上做力工,结工钱,喝酒,吹牛。
江满仓守在家里,洗衣做饭,把两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罗宾汉隔三差五去乔掮客那儿坐坐,问房子有没有着落。
那姓乔的起先还打趣他,后来见他来得勤,知道不是玩笑,也正经帮忙。
最大的变化还是街面上——宪兵队和76号的巡逻比之前松多了,那些端着枪挨个翻行李的阵仗不见了,码头和菜市口又有了点人气。
老百姓走路不再弓着背,茶楼里也敢说两句话了。
这天午后,码头上没船,老工头给所有人提前结了工钱。
罗宾汉和那帮力工各自散去,他从码头出来,在路口租了辆板车,回亭子间。
江满仓正蹲在门口刷鞋,见他回来还推着辆空板车,愣了愣。
罗宾汉说:“收拾东西,搬家。”
江满仓“啊”了一声,立马站起来,把湿鞋往边上一搁,跑进屋里抱被褥。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搬去哪,只是跑得飞快,一趟一趟地往板车上放东西,把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罗宾汉从床底拖出那口木箱,拍了拍灰,对江满仓说:“这箱子你看着。”
江满仓把箱子接过去,抱在怀里,重得他脸都憋红了,却不肯往车上放,就那么在怀里抱着,跟抱了个祖宗一样。
新家在码头西边一条深巷子里,是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