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与回忆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罗宾汉在床边站了片刻,等他把被子裹好才转身走到地铺旁边坐下,把外衣脱了当枕头,和衣躺下去。
灯没吹,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雨声没完没了地砸在屋顶上。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极轻的吸鼻子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罗宾汉醒来时男孩还睡着,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耷拉在床沿,鼾声很细,像只累极了的小动物。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从床下拉出那个木箱还特意吵到小男孩,掰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点钱——有军票有金条,还有些花花绿绿的美元。
他拿了其中几张纸币和一点碎银,又重新把箱子合上,在箱盖与箱体之间压了一根极细的棉线,又把棉线用墙灰抹成和箱子一样的颜色。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拿一只空碗压住,简单伪装之后就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
中午他到了码头。
那帮力工已经在昨天的地方等活了,老工头也在。
他提着一小坛黄酒过去,朝几个人扬了扬下巴,说昨天喝了你们的酒,今天还一坛。
几个力工眼睛都亮了,嘴上却一个比一个能说。
“兄弟你也太客气了,过日子得存钱,你一个人好歹得攒点家底。”
“就是就是,你这一坛酒不便宜吧?买烧饼能吃好几顿了。”
罗宾汉笑了笑,把酒坛往木料堆上一搁,说自己一个人活没那么多讲究。
几人也不推辞了,从工头那借了两个粗瓷碗,轮流倒着喝。
喝了几口,那个剃光头的汉子嘿嘿笑着凑过来,说:“兄弟,你要是一个人,要不要我把我婆娘娘家那个表妹说给你?能吃是能吃了点,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旁边瘦高个立马接话:“别听他的,那表妹一顿十几个大包子还要喝两碗汤,你养不活。”
剃光头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你懂什么,能吃就能干,人家那是富贵相。”
罗宾汉端着碗笑了一下,低下头,作出一点腼腆的样子,说自己连自己都还没养活,哪敢耽误别人。
几人哄笑起来,又给他碗里倒满酒。
他就着雨丝和河风慢慢喝着,眼里带着笑,可脑子里在想小子你会怎么做呢?想到这个小孩又不免想到自己的以前了!
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破棉袄的自己。
那时他比男孩还小,饿得只剩半条命,缩在关外的雪地里,像只等着被雪埋掉的野狗。
是师傅把他捡了回去。
师傅是练武的,据说还是那种年轻时候就练出响当当的名头的那种,不过有点沉默寡言,手糙得像树皮,但他把自己提回了家,让师母给他烧热水擦脸。
师母是个爱絮叨的女人,一边骂他小叫花子一边给他补棉裤,把好吃的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还总说等再过两年就给他张罗一个本分姑娘,师傅也在旁边夸他别看他现在瘦,底子是好底子。
“不过先把拳头练硬了,再想媳妇的事。”
他那时傻笑,师母就拿鞋底抽他后脑勺,抽完了又把他搂过去捂在怀里。
后来有天他上山打了一只野猪,扛着回家,想给师母看看自己的本事。
走到村口就觉得不对,天上乌鸦在头顶旋着。
他跑回家,门大开着,屋里的锅碗翻了一地。
师傅倒在灶台边上,师母瘫在门口,两个人身上全是血,手指头还朝着一个方向伸着。
村里活下来的人告诉他,有一队日本兵路过,本来要买他的野兔,师傅已经给了,可对方看见了师傅那杆猎枪,非说师傅是抗日分子。
师傅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跪着求他们,说自己这把年纪了哪能是抗日分子,求他们放过。
那些人把钱收下,然后把老两口打死了,又把屋子翻了一遍,背着枪嘻嘻哈哈地走了。
师母到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纳完的鞋底,那是给他纳的,针都还别在鞋帮子上。
他站在两个老人跟前站了一整夜,雨也下了整整一夜。
罗宾汉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雨丝落在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消失,像自己的思念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往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