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玉移居嘉乐里后不久,一英俊少年翩跹而至,进得客厅,高叫:“世叔在上,小侄柯昌泗特来拜见。”
罗振玉茫然,忙细问缘由。
那少年说道:“我叫柯昌泗,此有家父书信,世叔一看便知。”
罗振玉接过书信,仔细看过,不禁连声叫道:“好,好,世侄有志金石文字,定当不负柯公期望,堪成大才。”稍顿,又问道:“你父近来身体可安好?”
柯昌泗回道:“家父一切安好,临来之时,再三嘱我代问世叔安好。”
原来,这柯昌泗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邀请罗振玉参与编撰《清史稿的柯劭忞的长子。柯劭忞为培养柯昌泗与其弟柯昌济的学问功底,决定让两子分别师从罗振玉和王国维学习,遂给他俩各修书一封,让其各自投奔师门。
为往圣继绝学是罗振玉心中使命,能有青年立志于金石文字之学问,他自是喜欢,他连忙安排柯昌泗就于嘉乐园住下,并简单测试了他的学业基础,便安排他学习课业。开始,罗振玉发现柯昌泗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更是欢喜异常,满指望柯昌泗能成就学业,使甲骨学、敦煌学等后继有人,得以不断发扬光大。可是,后来他发现柯昌泗虽天赋极高,却好高骛远,心不专一。他常常请假外出,而所交全是官场人物,言谈话语中也显露出他志在官场。罗振玉也曾告诫他说:“值此动乱之世,风云变幻常,官场险恶,莫如安心做学问。”他表面“谨尊师命”,内心里仍是属意官场。
一日,王国维来信,提到柯昌济在上海学习特别用功,“实属可造”之才。罗振玉回信希望柯昌济回北京时,能路过天津,见他一面。他想让弟弟来影响一下心猿意马的哥哥。
事有凑巧,不多日柯劭忞召二子回山东老家祭奠先人,返京时,父子三人一同至罗振玉嘉乐园聚首。柯劭忞返京后,兄弟二人就留在罗府逗留多日。罗振玉观察柯昌济看书学习,十分专心,顿生喜爱之心,不由与之长谈,一连数日,相谈甚洽,自然将自己多年致学心得倾盆相与。相谈之时,柯昌泗一般同在,柯昌济如春苗之遇甘霖,悉心聆听,遇有不解,诘问再三,如有见解亦滔滔尽言。而柯昌泗心不在焉,几天之内,竟两次因朋友相约等原因而外出。罗振玉苦口婆心道:“你比昌济聪明,可是他有自知之明,苦攻读,而你迷恋宦海,毁了自己,太可惜了,何不及早回头,到达彼岸,做个学者。”柯昌泗当即誓言:“定不负世叔苦心,日后要好好做学问......”
就在罗振玉尽心施教的时候,又有一年少俊才慕名而至。
光绪年间进士、著名书法家商衍瀛亲自带领他的侄子登门拜师。商衍瀛说:“侄子承祚年方十九,可他从小就酷爱古董文物,几近痴迷。1912年,他跟随我前去曲阜参拜孔庙,见孔庙累累汉碑,渊懿古雅,尽篆隶之学,由是生研求之念。回家后将心志告于吾弟,吾弟却叹息道:‘你学这一行是找不到饭吃的,只能做个名士,名士也要生活啊。’后见其心志坚决,也不好勉强,便嘱他拜你为师。”
罗振玉知道,商衍瀛之弟商衍鎏乃是清末最后一场科考殿试第三名,是鼎鼎大名的末科探花,曾授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等职,辛亥年后远走德国,聘为德国汉堡海外商务学院汉文教授,聘期满后归国,现于江苏、江西省一带任职谋生。没想到眼前这位英俊少年竟是他的儿子。
罗振玉唤来柯昌泗与商承祚相认,然后让他俩到楼上安排住所及学习书案。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出的背影,想着远在上海的柯昌济,罗振玉心中充满了限的希望。
更让罗振玉高兴的是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学业有成。
长子罗福成早年先后毕业于江苏师范学校和日本早稻田大学兽医科。东渡日本八年,他开始接触了黑水城文献。这几年先后发表了《西夏译莲花经考释(考释西夏文莲花经,是我国西夏文研究的重要论著)、《西夏国书类编(把一些西夏字单词分类编排,便于检索。是我国西夏文研究的重要工具书)等学术著作。返国至天津后,他一力主持新开设的贻安堂书店,让罗振玉颇为放心。次子罗福葆潜心敦煌学问,也颇有成就。
罗振玉最看好三子罗福苌,字君楚,幼而通敏,年未冠既博通欧洲诸国文字,于法语、德语造诣尤深。后又学习中国古文字学,同其兄罗福成一起致力于西夏文的研究,创通西夏文的读法,着手研究突厥、回鹘诸文字。1914年,撰成《西夏国书略说一书,就《掌中珠所载西夏文字考证出23个部首。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罗振玉为自己学术后继有人而高兴得悠哉悠哉的时候,一场对他来说如天塌地陷的大祸突然降临在他的头上——他的年仅二十六岁的才华横溢的三子罗福苌竟因肋膜炎不治而亡。
人言老来伤子苦黄莲,白发人送黑发人,罗振玉五内俱焚,他亲撰挽联道:
误汝是聪明,廿六载鞠子恩勤,才换遗书数卷。
伤心归冥漠,卌余月沈疴痛楚,也应夙孽都消。
罗福苌之丧,罗振玉万念俱灰,唯传古之志,尚未尽消。葬子之后,他卧床数日,即起坐读书,亲友劝他外出散心,他只在众人裹挟之下,至海边观望散心。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看着为他指点海面的晚辈诸人,他不禁又想起侄女罗庄在亡儿病中所寄祝福鼓励之词《金缕曲,遂命罗庄朗读,罗庄犹豫片刻,便面对大海,高声诵道:
我与君同气,忆儿时,受书一室,咿唔相继。未久分驰南北辙,十载暌违两地。忽尘海,沧桑变易,乱后天涯重相聚,已彬彬各习成人礼。欣共话,幼年事。
高才绝学谁能似?要淹通译鞮象寄,旁行文字。病起丰神看略减,始信清如秋水。愿此后,益增福祉。异日壮游探远城,遂乘风破浪宗生志。凭一语,祝吾弟。
投我书盈幅,怎依他,幽幽憔悴,为君怅触。早自清才天赋与,因甚却悭浓福。转逊彼,纷纷庸碌。别有伤心怀胞,那更堪二竖相追随。天遇子,一何酷!
年来况谢杯中缘,尽牢骚全可解,只余歌哭。世事悠悠原似梦,何苦低回往复。但一志,寄情卷轴。品重珪璋休自弃,愿屏除念虑调寒燠。慎莫负,女媭祝。
诵毕,罗庄不能自已,号啕大哭,诸人亦唏嘘不已,罗振玉强忍多时,最终也不禁大放悲声。众人急忙止住悲声,一起劝慰罗振玉,相劝返归。
归途之中,众人生怕罗振玉伤心过度,损坏了身体,个个忧心不已。将至家门,罗振玉却道:“经此号啕,心中仿佛是透了点气。”众人只盼他能早日走出极度悲哀的阴影。
王国维送别罗福苌后即返照上海,他心中明白,要使罗振玉走出痛失爱子的阴影,恐需些时日,而且也只有学术研究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所以回到上海,他尽力搜集一些有考究价值的文物、典籍给罗振玉寄去。可是,一时也没搜集到什么特别的文物,虽寄去几本书籍,也属一般,王国维知道,那些东西都很难打动罗振玉,正当他为此颇有些犯愁的时候,柯昌济编撰的《殷墟书契补释完成,王国维想此书给罗振玉寄去,应该能引起他的注意,转移他的心绪。他匆匆看过书稿,发现其中有些差,也没来得及细加审订,便让柯昌济拿去付印成书。印好之后,急忙给罗振玉寄去。
不出王国维所料,罗振玉见到柯昌济的《殷墟书契补释后,不觉一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竟然考释出六十多个天书一样的甲骨契文,这非有深厚的篆籀功底不可能为之。王国维信中称赞柯昌济“年最小读书却最多”。罗振玉不免惊叹:“如此年纪,后生可畏。”遂用甲骨文撰一对联曰:
后生可畏,
后继有人。
慢慢地他又开始考研起那些文字之类的东西。
罗振玉在上海开办东文学社时就与蔡元培结交,创办《农学报时,每期必寄一份给蔡元培。后蔡元培执掌北大,曾多次邀请罗振玉和王国维到北大任教,但二人固执于“不食周粟”之念,执意“不受民国俸禄”,而未曾到任。虽政见迥异,但于学术却互为景仰。多年来罗振玉与蔡元培私谊隙,他和王国维与北大的关系表面“矜持”,暗中却是神交互驰。罗福苌病逝后,为帮助罗振玉早日走出伤子之痛的阴影,蔡元培与王国维及他们的共同好友徐树兰等人苦心孤诣,设法联系了法国的伯希和与德国的斯坦因等人。不久伯希和致信说“因前约”给罗振玉寄来了流落海外的唐《切韵残卷复制件,斯坦因亦寄来了《楼兰印本。这些珍贵文物使合载汉文和西夏文字的《掌中珠残卷足本终于回归祖国,得以传世,成为研究西夏文字和西北民族历史的珍贵资料。罗振玉手不释卷,看着这些书卷,脸上终于露出欣喜之色。
1921年冬,法国远东学院推举罗振玉为考古学通信员,北京大学随即也再次请他出任导师,该校考古学教授马叔平又数次到天津邀请,并同时赴上海邀请王国维。罗振玉还是婉言相拒,但最后却致信王国维说:与北大“保此一线关系或有益也”。这为后来王国维入职北大(虽仍不受薪俸),开启了一线缝隙。
罗振玉居天津仍专心学问和培育新人。民国十二年年底,商承祚撰成《殷墟文字类编十四卷,罗振玉甚是欣慰。
其间,罗振玉在一份期刊上看到锡国学专修馆一个名叫唐兰的学生常发表一些《说文注之类的文章,颇有见地,显示其金石文字功底深厚,遂致信王国维:“此君后来之秀,不可不一见之也”,后唐兰拜王国维为师,大有成就。
一日,又有一青年叩开嘉乐园大门,青年彬彬有礼,名叫容庚,时年28岁。他带着增补吴大澂《说文古籀补的三册《金文编稿本,请罗振玉指教。罗振玉见容庚之《金文编严谨细致,大加赞赏。心想吴大澂乃晚清名臣,著名金石学家,能增补他的著作,足见功力非常。他有心收容庚就学,但又觉其年纪已长,应考虑前程之事,便给北京大学的马叔平教授写了一封推荐信。容庚拿着这封信去到北大,不久,只有初中学历的他便被破格录取为北大研究所国学门的研究生,后在甲骨学研究上成就卓著。
1923年,唐兰在锡国学专修馆毕业后,罗振玉考虑其“家贫笃学”,特招他来到天津,介绍到津门大户周家渊家做家庭教师。唐兰聪明,一有时间,便跑到罗振玉那藏书甚丰的嘉乐园,埋头苦读。对于金石文字等学问,随时向罗振玉请教,最终成为著名古文字学家,与商承祚、容庚和柯昌济一起被王国维称之为“甲骨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