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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圆山话别暗流涌动 津门授徒甲骨四少(1 / 2)

罗振玉归国嫁女,宾客云集,许多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得以相见,就连远在北京的郑孝胥和远在福建的陈衍也前往致贺,又意中重会了伯希和,获得了他的新著《敦煌石窟图录,为敦煌研究又觅得一重要史料。更让他欣喜异常的是闻知他要归国居住之后,众多亲友都为他谋划安家事宜。远在天津的清末民政部员外郎金钺闻知此事后,慨然以其在天津英租界集贤村的一套有二十余间房屋的宅院相借,明言不收租金。让罗振玉特别感佩金钺的是他不为贰臣,民国后袁世凯也曾数次邀请金钺进京为官,金钺一概婉拒,遂闭门谢客,每日居家读书养志。罗振道与王国维称赞说:“与那些削尖脑袋,要改换门庭,竞相向袁贼献媚的贰臣相比,金浚宣(金钺字浚宣)可谓是迥异时流。”

志趣相投,罗振玉便决定归国后居于天津。

谢过亲友,罗振玉便返回日本,着手筹划迁居之事。每天和儿子福成、福葆等人检点书籍文物,并装箱寄运。

日本学界闻知罗振玉要迁居归国,众人纷纷登门话别,有的请教汉学中的疑难问题,有的祈索墨宝,众人均以行资或润笔相赠。田中庆太郎提议于三日后在圆山饭店举办一饯别宴会,众人欣然。罗振玉也拜托众人捎书信于东京、大阪等处,向友人一一道别。

让罗振玉颇有些不安的是内藤虎次郎和狩野直喜两位博士迟迟不肯露面,他知道他们对近期中国国内高涨的抵制日货运动特别关注,二人在关注局势,发表文章,以图应对。罗振玉还有一桩心事,即出售永慕园和影印“唐钞古籍”。建永慕园的土地是以狩野直喜的名义购买的,而且也只有他和内藤在京都人脉最广,所以卖房之事委托他们为最佳。影印“唐钞”是罗振玉的又一传古重大举措,他见日本流散有许多中国古籍,曾有人收集印刷为丛书,但也是挂一漏万,便想把它们收集齐全,用日本最新珂罗版技术把它们影印成高质量大型丛书。他虽已着手收集了许多散本,但仓促归国,来不及完成,便咬牙决定将出售永慕园的全部款项,交由内藤与狩野,用作印书之资。

为了完成此心愿,他只好提笔给内藤和狩野写信。

湖南、子温先生有道:(内藤虎次郎又名内藤湖南;狩野直喜字子温)

连得拜教,快何可言,惟离索之感在眉睫间,为可憾耳。

兹有请者,弟去国以来,惟传古之志尚未尽衰。频年略刊古籍,力不

逮意,十才一二而已。平昔尝叹敝国黎蓴斋先生在贵国刻《古逸丛书,

但收宋元椠而不及唐钞,至为可憾。窃不自量,欲身任之,因匆匆归国,

此莫偿。念有寓居可售,以充印书之资,欲鬻宅得款捐入贵国文科大学,

即以此资烦诸先生印唐钞古籍;而戒行有期,鬻宅一事非旦夕可就,拟即

将此宅奉烦两先生代觅受主,所得之价悉捐入贵大学充印书之用。书成,

除颁送各国图书馆外,售价所入,以为持续之用。区区之志,惟诸君赞成

之。宅契令小儿面呈之,弟行后并乞赐接收。任感荷。

罗福成去送信时,不满地说:“印出的书由他们处置,等于白白把永慕园给他们了。”

罗振玉说:“房子在他的土地上,咱又搬不走,不给他给谁?书权且作‘为往圣继绝学吧’。”

内藤和狩野收到信后,才前后脚到了永慕园,说了一些“不舍”之类的客气话,也愉快地接受了售房印书之任。

圆山饯别,按田中计划如期举行,宴会上可谓高朋满座,著名学者内藤、狩野、犬养、三浦、荒木、上野、雨山等数十名学者会聚一堂,就连京都大学的校长荒木寅三郎和陆军中将、伯爵田中光显藏等军政要人也都亲临送别。其中有两人让罗振玉特别感动。一位是七旬老翁三浦梧楼,他原也是一位中将将军,收藏有《唐三藏取经诗话,曾借给罗振玉影印,二人由此交厚,此次他不辞年高路远从东京赶来送别。另一位是83岁高龄的富冈铁斋,他是日本著名的文人画家、儒学大家,又是考古家、史学家富冈谦藏的父亲。不幸的是富冈谦藏去年英年早逝,老富冈是忍着伤子之痛来为他送别的。

罗振玉心怀感激,与众人热情话别、照相留念,心中甚慰的是居异国八载,临别时尚恶感,仍有众多朋友热情相送。

可是宴席间,却让他差点陷入尴尬窘境。

曾任文部大臣的犬养毅双手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对众人道:“诸君稍静,我有一言想请教罗先生,往日先生但言学术,不及政治,今垂别,破例一言可乎?”

罗振玉一怔,很快镇静下来,慢慢答道:“辱承下问,敢不以对?”

犬养毅道:“请道今日世界东西方国度之异同。”

罗振玉稍一思索,即道:“东西之国,思想迥异,而互有得失。东方以养民为政本,均安为要归,而疏于对外;西方则通商、练兵,长驾短驭,而疏于安内。今欧战告终,赤化遽兴,此平日不谋均安之效也。此祸或且延及东方,愿贵邦秉政诸君幸早留意。”

犬养追问道:“此虽当虑,但东方素此等思想,似不至波及。”

罗振玉道:“欧洲开化迟,今日所谓新思想,在中国则早已成过去,不但曾有此思想是,且实行试验,盖试而不能行,故久废驰。即如今日之苏俄所倡产业国有及产阶级政治,中国固已早行之,而早灭矣。”

犬养及众人愕然,富冈捋一把长须道:“罗君从未谈论政治,不想有如此高论。”

犬养则说道:“贵国何时试验?请道其详。”

罗振玉欣然道:“井田之制,非产业国有乎?阡陌开,而井田废矣,《孟子言‘貉之为国,君臣上下百官有司’,非产阶级政治乎?此等政治仅见《孟子书中,不见他载籍。盖至孟子时,废且久矣,窃谓今日为国,不谋均安而鹜富强,则苏俄之前车也。”

犬养一时语塞,只是喃喃道:“高见,高见。”

田中忙端起酒杯,高声道:“诸君,今日酒会,为罗君送别。我提议,为罗君荣归干杯。”

一阵碰杯声后,罗振玉起身说道:“居贵邦八载,多亏诸君关照,振玉再致诚谢。”

圆山宴后,罗振玉留下三子福苌处理遗留琐事,自己带其他人等返回上海。他特别疼爱小女儿孝纯,嫁女后返日期间,每日最牵挂于心的就是这个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女儿婚后能否开心生活。此次返沪后,见女儿一切安祥,方释然于心,便放心地辞别王国维一家,率家人北上天津。

到在天津,金钺早已将此前寄来的物品安置到集贤村宅院,罗振玉自是感激,谢过金钺,率家人安置好家当,便又一头钻进了书堆之中。

罗振玉善治家理财,每到一处,总要购地建房。1904年(甲辰)于上海建一二层小楼;1905年移居苏州又建一别墅小院;1912年在日本京都建永慕园。此次借住金圆别墅,自非长久之计,稍一得闲,罗振玉即开始谋划购地建房。第二年秋,他即在法租界山街建成了三幢小楼组成的花园别墅,取名为嘉乐里。四合式主楼宽敞明亮,一楼作他们夫妇的寓室和客厅,二楼三楼和全都摆满了书籍,两附楼摆放金石文物、甲骨和字画卷轴。

罗振玉迁住新居,读书、写字、做学问更加方便。可就在这极其方便做学问的嘉乐里,罗振玉却最终走到了人生两途的两个终点:一是由愚忠清王朝而滑向伪满洲国彀中,沦为汉奸;一是学术斐然,更为后人称赞的是,他为甲骨学的研究培养了四个杰出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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