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监视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罗宾汉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江满仓已经起了,蹲在院子角落里扎马步,身上那件灰蓝小褂被晨露浸得发潮。
听见门响他想起身,被罗宾汉一个眼神按回去,就没敢动,只把腰又往下沉了沉。
罗宾汉在门口站了两三秒,没说话,反手带上门走了。
天光还没完全放亮,巷子里的雾气贴着青石板慢慢浮动,像谁家把一锅清粥煮过了头,米汤溢得满地都是。
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裤管用两根麻绳扎进布鞋里,脸上照旧做了伪装,还不忘把后腰的驳壳枪用布条缠紧,藏在衣摆下面。
出门前他告诉江满仓说了一句:“我出去几天,你自己好好练。”
屋里很快传来江满仓压着嗓子的应声。
罗宾汉不是第一次蹲人。
在满洲的时候,他为了等一个目标,在雪地里趴过整夜,鼻子冻掉了一层皮。
但此刻他依然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井上太郎和之前那些汉奸不同,这个人是从关东军情报系统里泡出来的,在天津特务机关干过外勤课长,反跟踪、反监视都是本行里的功夫。
所以这七天他给自己定下的不是“紧盯”,而是“松看”。
不见得时刻看得见人,但必须把人经过的每条路、每个路口、每道门的开合都记在心里。
第一天,他先在井上公馆斜对面的一家小茶铺里坐了两个钟头。
茶是陈茶末,涩得舌根发麻,他慢慢抿着。
公馆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七点一过,一辆黑壳丰田从侧门开出来,后座坐着的人方脸短须,正是井上。
车在爱文义路和卡德路交界处停了一下,似乎是接什么人,又继续往北。
罗宾汉没有跟车,他用步行的速度穿进旁边一条东西向的窄弄,绕到苏州河边的码头货场,沿河岸一路小跑,在四川路桥附近又看见那辆丰田从北边折返。
罗宾汉蹲在桥堍下装成挑夫等活,等车开过之后才拿炭笔在草纸上划下时间和方向。
当天傍晚,他找到了井上的住处。
那栋小洋楼在虹口一条老马路的一侧,不在繁华商街,也不在深巷子里,闹中取静。
洋楼是英国风格,红砖外墙,三角尖顶,前面一个小院,里头空荡荡的,只东墙根下长着两株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
铁门从里面锁着,门上方一只独眼灯,天黑透之后自动亮起来。
院墙不矮,约有一丈二,墙头没有碎玻璃,但浇了水泥,滑不留手。
第二天、第三天,罗宾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路对面的天主堂侧门外。
那侧门常年不关,教堂后的小院能拐到一条通往闸北的小河浜。
他扮成拾荒的,在路边墙根铺了块破草席,席上放几捆旧报纸和空瓶子。
这一带早上有卖早点的,午后就安静下来,只剩偶尔经过的脚夫和拉粪车。
罗宾汉注意到,井上通常天黑之后才回来,有时是丰田直接开到门口,有时车在巷口停住,他一个人步行进来,手里多半提着个牛皮包。
一进门,二楼的灯就亮,然后一楼老保姆厨房的灯也亮,过不多久,几扇窗户又黑下去,只留一间书房的光,常在午夜之后才灭。
有一天清早,罗宾汉看到一个送牛奶的男孩把玻璃瓶放进洋楼侧门的小木箱。
他不动声色地跟着那孩子走了一段,记下了牛奶来自哪家铺子,又忽然停住,没再往下深挖。
这条线用不上,但看见洋楼里还有个七老八十的日本老太太,走路都弓着背,白袜木屐,偶尔出来买菜,罗宾汉都疑惑这年纪了还照顾人?罗宾汉都怕对方一口气没上来就死在房间里。
她只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点出来,臂弯里挎着个布包,走半条街去日侨市场,九点前回来,进了门就不再露面。
这老太不会是目标,但可以判断——井上这里平时只有他和老保姆,没有留宿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