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平平淡淡的日子.谁也没有料到,由大商人吕不韦与泰国质子异人在邯郸城里偶然相遇,使得这一天成了色彩最为奇特的一段历史的开端。人们只记得这事发生在素昭襄王四十年(公元前二六七年)秋末冬初,法查明这一天到底是几月几日.
赵国国都邯郸,是战国时期闻名遐迩的大都市,黄河北岸最大的商业都会,各国商人纷至沓来,尽情买卖,喧闹的城市增添了许多气派。小石块铺成的街道有三丈多宽,纵横交,街道两旁店铺毗邻,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令人流连忘返.这里的人也兴豪饮之现。酒店特别多。酒店左右总挨着酱肉铺、干肉铺,好做生意。王公贵族、大户人家更喜欢驻足充满珠光宝气的珠宝店,玩赏选购软玉硬玉精制而成的各色玉器,或馈赠他人,或自我卓用。
更多的是粮铺、蔬菜铺、糖醋店、水果店、铁器铺、布帛店、兑换钱币的钱生,乃至供人弹琴下棋的场所、娼闾烟花馆*...都不缺乏。偶尔还会听到从专营钟、磬、琴、瑟、笛、箫、笙、竽、筝、筑、钲、鼓等乐器店铺飘来的金石丝竹之声。所有的店铺门外都高高悬挂着用以招徕顾客的旗幌,把大街装点得更加美丽多姿。
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要是把行人的衣衿连起来,可成为边的帷幔,把衣袖举起来,可成为巨大的屏幕,要是让行人额头上的汗珠同时抖落,就像下起一场大雨。当官吏乘坐的轻便辂车,平民百姓乘坐的简陋役车,或独轮车从街中驶过时,便在行人嘈杂声中夹进嘎嘎的车轮声。
此刻,异人在街上人流中缓缓走着,精打采,就像这灰蒙蒙的天空。眼前这般撩乱的景象,勃勃的生机,对异人来说如同嚼蜡一样索然味,面临枯井一样百般聊
他十八、九岁时,一下子从秦国太子之子,变成人质,豪奢愜意、随心所欲的公子哥儿生活突然消失,在异国他乡过起举目亲、寄人篱下的凄凉日子,真是痛苦万千,夜夜梦醒时禁不住流下泪水。这种突如其来的沦落,像一条蛇死死纠缠着他,时时感到惊怕、感到恐怖。他想逃脱,想寻找刺激,将近一个月来胸中不断沉积迅速膨胀的惮烦、苍凉、苦楚,泄泻干净。
他于是想到“留春馆”去,借助烟花女子的柔情蜜意,来熨平心中的不平与怨愤。
“留春馆”坐落在另一条大街上最热闹的地段。四周用土夯筑成的围墙下方,包镶着正方形的砖,告示世人这里是相当高级的逍遥场所。
在赵国,“留春馆”确实是最出名的,官宦贵胄、大贾巨富、纨绔子弟频繁相顾,更抬高了它在娼闾中的声望。馆内云集十几位女乐,如花似玉,争芳斗艳,能歌善舞,身手不凡。其中,最令人销魂的当属十七岁的赵姬。
吕不韦拥抱着赵姬,在罩着萱麻制成的洁白精细帐幔的床上缠缠绵绵。禁不住赵姬赤条条冰肌玉体的轻柔磨擦,和她那从胴体散发出的醉人幽香,吕不韦永远占有赵姬的欲望再次膨胀,促起又一阵强烈冲动、情不自禁与赵姬又一番颠鸾倒凤了起来
吕不韦心情很好。他是卫国濮阳人.一张端正、微胖的脸往往给人留下厚道、安全的印象;饱满又略略突出的双眼,始终闪烁出智慧甚至狡黠的光芒,炯炯有神。吕不韦确实精明透顶,对事对人有一种常人所缺少的远见。刚到弱冠之年.他就走出并不富裕的家门,带上小本钱,投身动荡不安的社会,做起生意,冒着此起彼伏的战火,闯荡于各国之间,
开始时,他做布帛生意,把赵国、卫国的葛布、大麻布、苎麻布,贩运到西北的西戎、匈奴,及江南的越国,西南的巴蜀;再采买西戎的四色毛衣,匈奴的纹毡,赵国的丝帛、丝带、丝绳,蜀国的锦,穿悛买卖,利用地区差价,贱价购进,高价抛售,只经营两年多,便赚到大笔的金钱。
从贩卖布帛中,吕不韦发现,“黄金有价玉价”,玉石生意更容易赚大钱,就果断地经营起玉石来。果然,金钱似潮水-样流进了吕不韦的腰包,使他奇迹般成了大商人、大富豪。吕不韦到底有多少财富,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得出来。吕不韦真是商场上的佼佼者。他的成功,除了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狡黠多谋的非凡商术,还具有机警过人、临危不乱的应变能力。
十几天前,吕不韦从越国采买了三箱珍珠回赵国邯郸,在赵国和卫国接壤处的客栈住下来之后,发生了意外事情,
这回,吕不韦做的是玉佩珍珠买卖,虽说价值不菲,但简便易带,所以只有司空马和另一名伙计相伴而行。客栈开在山下,周围只有十来户农家,稀稀散落在不大的平地上。
吕不韦三人来到客栈时,日头刚刚落下山去。客栈老板见是常客,十分热情地接进吕不韦,马上安排了上等房间,又招呼老板娘上茶伺候,
多年经商养成吕不韦一种习惯,就是一到落脚处,必先仔细观察四周环境和左邻右舍所住何人。吕不韦很快发现这回客栈十分冷清,与记忆中的兴旺热闹景象天差地别,除了自己的三个人和老板、老板娘,找不到其他人,某种不妙的预感不由得从心中暗暗生起。
老板娘送来热气腾腾的肉、菜和温过的陈年家酿好酒。说道:
“请享用吧,需要什么的话,即便招呼。”她说着,转身退出去。
“请留步。”吕不韦关切地喊住老板娘:“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客栈发生过什么事吗?
“咳,这客栈生意呀,难做了!”
老板娘心直口快,说眼前这“鸡头岭”背后的黑猫山上,一个月前不知从哪里聚集来十多个人,专门打劫“鸡头岭”过往行人。最近更惨了,这伙人眼睛盯起我这间客栈,一有人来住宿,就来一手飞刀寄柬什么的,勒令旅客把钱送到指定地方。这没良心的匪徒稍不如意就把人给杀了。这儿的官府说,匪徒来自赵国,管不了;赵国的官府说,匪徒在卫国境内,是卫国的事。诸位想想,匪徒不我来越猖狂才是有鬼了!咳!-听到这儿闹匪徒强盗,人躲都来不及,还会来住吗?我家客栈只有闭门大吉了。
吕不韦听了老板娘讲述,不动声色地饮下一杯酒,又吃了菜,心里却暗吃一惊
老板娘一退出门,司空马就问吕不韦;
“怎么办?”
“人世间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有符合自己心中念头的解决办法。”吕不韦信心十足地回答说。
吕不韦的话声尚未落地,忽然响起“呼”的一声,司空马反应异常敏捷地抽剑出鞘,飞剑一拨,只听见“当”的一声,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立刻落地
司空马俯身拾起匕首,匕首尾部系着小黑布,刀身插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抽出纸张,立刻交给吕不韦。
吕不韦看到纸上怵目惊心地写着两行字:
“鸡头岭上;留下钱财?留下头颅?天亮见。
司空马受到如此肆忌惮的挑战,忍可忍,脱口而出,说:
“明天-早我就到鸡头岭去,将这伙乌台之众砍尽杀绝!
司空马乃是吕不韦的亲信,一身功夫非凡,尤精剑术,几年来跟随吕不韦经商买卖,奔波于各国之间,保护吕不韦的人身与财宝安全。
此刻,吕不韦见司空马说得冲动,善意一笑,说道:“你想做的只是常人之举。
“此举-劳永逸,岂不快哉!
“怕是徒劳!”吕不韦分析道:“七大国争雄称霸,众小国趋炎附势,求取生存,犹如小草随风而倒,如此战火不断的乱世,盗匪蜂起,官府又暇顾及,这种事是法除得完的。除不完的东西硬要去除,岂不是徒劳吗?”“那吕先生定有高妙手段!'
“用小小的代价,换取大大的利益,这乃是最根本的商贾之道,司空马,你们两人带这三串珍珠,赶在天亮前翻过死人崖,进入赵国,在安顺客栈见。
“那你……”
“我去鸡头岭见这伙人的头领。”
“这大冒险了。”“是有点冒险,不过值得。”吕不韦吩咐道:“大家要
是吃饱了,就安歇吧。”
不到五更天,他们都已经起床,理了帐,按吕不韦说的分头行事
天亮之前,吕不韦已上了鸡头岭等候。
忽然间,从几块大岩石背后跳出来了十一、二个人,个个手握着大刀,成弧形散开,向吕不韦围了上来。
吕不韦站着不动,明白对手就是这批人,不卑不亢地说:
“昨夜寄在飞刀上的书柬收到了,兄弟我遵命而来。请问,我带来的东西该交给哪一位大哥?"
“我是头儿,快把钱财交出来!”自称为头儿的人慢慢走向吕不韦。
吕不韦看见这名头领,头上包着三尺长的黑衣布巾,上身着粗陋毛布做成的又短又窄的竖褐,下裳是一种叫做“裤”的粗麻短裤,小腿缠裹着斜幅,明白表示他们是从农田里豁出来的绿林汉子。头领脚上穿著船形革履,套在丝袜上,就从这有钱人穿的鞋袜与穷苦人穿的上衣下裳、裹腿的不协调中,证实了老板娘昨夜说的,这伙人行剪径之事不过个把月而已
吕不韦庆幸自己的判断不,新的剪径之徒比老道的剪径之徒好对付,他们急需的是钱财,还不到敛财聚富的地步。于是,吕不韦解下身上的两枚玉佩,拱手捧上。头领伸出左手抓过玉佩,瞧了瞧,说:
“就这两枚,休想走人!”
吕不韦语气平静,显得十分诚实,说:
“小弟我为了活命,才遵照指示送来这两枚玉佩的呀!东西贵贱不在多少,在值不值钱。大哥莫小看这两枚玉佩,它足足值二镒黄金呀。”
黄金已成为通用货币,一镒合二千两,二镒黄金当值铜钱十万。头领操起打劫生计,首次看到握在自己手中这实实在在的十万铜钱,产生出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极大兴奋,双目圆睁,直盯着两枚玉佩,说不出话来。
吕不韦看出头领已被说动,加重语气说:
“大哥,千万收藏好玉佩,待要花钱时兑换成现钱即可,如他事,小弟告辞了。“
头领收刀入套,挥了挥手,他的哥儿们向两边拢去,让出一条路来。
吕不韦向头领抱拳致意,走上岭头,朝山下缓步而去。
吕不韦就是这么机敏,甚至带点圆滑的味道。
他献出的那两枚玉佩只是一般软玉制成的,远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值钱。此次大胆的略施小计,轻而易举,使得他心情一直很好。回到邯郸的次日,他就想起了赵姬,情不自禁走进“留春馆”,与赵姬日以继夜地寻欢作乐,排遣一两个月来的倦意与寂寞。
吕不韦整顿好衣冠,转过身来,发现赵姬正亭亭玉立站在床前,忽然怜香惜玉了起来-赵姬一丝不挂的胴体似白玉般细腻柔滑,亮丽温润,纯洁瑕,高贵得令人想碰都舍不得碰,哪怕摸一摸也要小心翼翼。吕不韦还是第一次如此完整看到赵姬真实美妙的胴体,顿然深深感到从与她首次交欢寝台、到昨夜、到上刻,数次在冲动驱使之下,对她数次疯狂之爱,过于粗野,真是有些不忍
吕不韦发觉自己爱上赵姬了。
赵姬穿好短领圆袖、深色边缘绣有图案的漂亮深衣,察觉吕不韦那双直望着自己的眼睛,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存,一种异样的情感闪出心头。
赵姬自落进“留春馆”一年多里,前来的男人目光一例外地充满极度贪婪和纵情占有之欲望,就像老猫看待爪中的小老鼠一样。眼前的吕不韦是第一个这样脉脉含情地注视自己的男子。赵姬心中那道荒凉的情感田野被犁开了深藏着少女的青春欲望,随之翻腾了起来,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一阵颤动。
她向吕不韦孎然一笑,柔情蜜意地说:
“待我湖一壶上好的茶给吕先生细品。”
“想问你一句??”吕不韦另有一番心绪,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用心听着.”赵她在吕不韦身边坐下,轻声细语说。
“我是说,不知道你原不愿意跟我离开这儿?”吕不韦试探地问、这种说话方式是吕不韦在经商中养成的习惯。他认为,,凡事只有两厢情愿、愿买愿卖,才是真正的成功,这事太突然了,赵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问:“吕先生在问我愿不愿意离开这儿,跟着吕先生
“不。”吕不韦认真地说:“我想纳你为妾,但不知有没有这份福气。”
赵姬心中怦怦地响个不停,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听,我?真的没听????吕先生要娶我
“只要你答应??”
赵姬不等吕不韦说完,打断说:“这样美好的归宿,我只在梦中想过,我???”
赵姬法控制自己,滾烫的泪水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流下面颊,吕不韦轻柔地替赵姬抹去脸上的泪水,微笑说:“这不是梦。”赵姬站了起来,扑向吕不韦,紧紧地抱住他,漱动得哭了。
吕不韦用力搂住赵姬,藉以表白自己以情相归的至诚之心。
赵姬抬起头,用那被热泪浸洗而更明亮的双眸望着吕不韦,像在诉说着什么,期待着什么,询问着什么。
吕不韦立刻读懂了赵姬带着茫然的目光,含笑说:“你想知道我为何要娶你,是吧?”“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赵姬颔首微笑。
吕不韦磊磊大方,话语间饱含真情实感,殷切得能听到心的颤动声:
“因为你太美了,太迷人了,宛如晶莹剔透、纯洁瑕的白玉,恰似听不厌唱不完、柔情限如痴如醉的情歌,又像钟鼓之乐那样令我头脑发热、灵魂出窍!”
赵姬被强烈撩拨,顿时满脸飞红炙热滚烫,羞涩得不知说什么好;吕不韦又道:
“除此还有个原因……”“说呀,说呀。”赵姬急促催问。
吕不韦却把挂在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双手抚摸赵姬的面颊,十分坦然地说:
“还是以后再告诉你吧。”“真有这必要吗?”
“我想等洞房之夜说给你听更好些。反正快了,不是吗?”吕不韦点点头,说。
赵姬恭顺地“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吕不韦深深吻了赵姬,出去找“留春馆”老板。双方讨价还价,吕不韦同意以一百镒黄金买回赵姬。
吕不韦立刻回去取钱,刚走到厅堂,意外地遇上了异人。
这次偶然相遇,却改变了他们两人今后的命运。
战国七雄为争雄称霸,年年战争,各国之间时而为友,时而为敌,风云变幻,时局莫测,形势极其综复杂。七雄之间只有利用,已信任可言。一国对另一国为了表示友好,取得信任,结成同盟,常把君王的儿子或孙子送到对方国家去作为“质子”。质子也就是人质,不过是为取得军事胜利的一种政治手段而已。这种手段当时被各国普遍采用。
秦国到了昭襄王时,连连兼并得手,领土比赵、魏、韩、楚、燕、齐六国的总和还要大,霸气十足,咄咄逼人,被称为“虎狼之国”,令六国心惊胆战。
面对志吞虎彪、气冲斗牛的秦国,六国接受苏秦的“合纵”之策,互相支持,联合抗秦。秦国采纳张仪“连横”之计,随形势需要与某国订立盟约,停止战争,而去攻取别国,利益分沾,藉以离间、瓦解六国的合纵,达到各个击破。为此,秦昭襄王把太子悼,送去魏国当质子,结成两国之好。
经过多年征战,只有赵国能与秦国相抗衡。赵国严重阻碍秦国称霸,成了秦昭襄王的一块心病。秦昭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