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房,你可立下了大功!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现在……楚军没希望了……
项燕后背发凉。
四面八方皆是秦风之声。
他遥望远处,思绪万千。
他知道,他已经输了。他不仅是输给王翦,更是败给公孙劫。此战楚卒已是拼尽全力,他们展现出不逊色于秦卒的韧劲。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如果他们早些反应过来。
如果他们能尽早合纵扛秦。
如果……
可惜,现在没这么多如果。
眺望远处,诸多项氏族人正在浴血奋战。他们被秦军的戈矛不断刺死,可这些族人至死都没后退半步!
“是我输了……”
“是我没有算到这些。”
“你们都是好样的!”
项燕长叹口气。
此刻好似耗尽全身力气。
整个战场无比凄惨,楚军战阵被秦国锐骑切割分开。而秦国则迅速前出,不断将这些小战阵包抄围剿。
秦国弓弩手总会抽空攒射。
越来越多的楚卒倒在血泊中。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可他们却没有丝毫退意。
结成战阵,迅速缩小防御圈。
将项燕死死保护在其中。
他们高唱国殇,视死如归。
项燕依旧注视着战场。
可他知道,楚国已经输了!
第207章英雄迟暮,大溃逃!
项燕乘坐战车。
白须随风飘摇。
此刻的他满脸悲愤。
他已经是竭尽全力,却还是输了。依旧有锐骑拍马而来,并且也坚定传递着他的消息,可项燕知道他们输了。
现在楚军就是慢性死亡。
随着主力溃败,楚国又将如何?
八百年荆楚啊!
项燕遥望远处。
好似能看到正挥剑指挥的王翦。
两人至今都没见过面。
可却如同是宿命注定的仇敌。
自他领兵起,便很关注秦国的军事。自十年前起,就常听说王翦的事迹。当他首次听到王翦这名字时,就意识到两人终有一日会对上。
项燕面露无奈。
望着手中的宝剑。
这还是楚顷襄王送给他的。
“公孙,带上剩下的人撤离。”
“上柱国?!”
熊心诧异抬起头来。
他看着远处战场,满脸悲愤。
“我们还能打!”
“让我带人再冲一次!”
“不必了!”
项燕轻轻摇头,此刻楚卒死的死、降的降。楚国防御圈不断收缩,已经能听到秦卒的高唱声。在百步之外,已经能看到秦国的弩箭。
这说明防御圈有了缺口。
秦军很快就能杀进来!
他们已经没时间了。
“大父!”
“庄愿领兵护您突围!”
“庄儿,你是好样的。”项燕面露微笑,看着面前的青年,轻声道:“你们即刻后撤,带上楚国最后的骨血,死守王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父?!”
项庄满脸悲愤。
他死活不愿意离去。
因为他知道项燕要做什么。
“遵守命令!”
“是!”
项庄眼含热泪,咬牙应下。当即挥动旌旗,迅速抽调各族精锐。翻身上马,朝着东南方向远遁而走。
“你们为何不走?”
“吾等愿随上柱国赴死!”
诸多残兵败卒挥舞兵器怒吼。
项燕不由一笑。
他转过身来,看向随风飘摇的大旗。他看着不断溃败的楚卒,叹息道:“我曾看着楚国不断迁都,那时只感到无比悲愤。怀王被暴秦强留,最终客死异乡。屈子悲愤无比,投汨罗而死。”
“我少时苦读兵书,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领兵,届时要在战场上正面击溃秦军!再后来我效力于楚考烈王,灭鲁迁都、合纵攻秦……我看着楚国正在逐步富强。也许,终有一日能收复故土。可是……”
项燕缓缓合上眸子。
楚国很快陷入内乱,朝堂党争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大削弱了楚国的力量。屈景昭三族为了夺权,互相牵制。而秦国则趁着楚国内斗,不断鲸吞蚕食诸侯。
他就如昔日的屈原,力劝楚幽王合纵攻秦。那时的公孙劫尚在赵国,当时还曾邀请魏楚两国的使臣,希望签订共同防御盟约。三家任何一方被攻打,其余两方都要全力相助。
可在李园的撺掇下,楚幽王最终也没签下盟约。因为当时李园就说了,魏国就在楚国北面。如果签了盟约,以后楚国如何攻打魏国?!
再后来,公孙劫入秦。
他的出现,让秦国的实力倍增。短短两年,秦国接连破赵伐燕灭魏,最后更是兵临城下强攻楚国。
而楚王负刍才刚刚上位,秦国就已杀至。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公孙劫的掌握。项燕原本认为自己是下棋的,可现在跳出来后才发现,他其实也是枚棋子……
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
项燕将利剑横在脖颈处。
“上柱国?!”
“你们不必阻拦我。”项燕轻轻摆手,长叹道:“自我披甲上战场时,我就料到终有这一天,这也是我的宿命。老朽无能,拖累大楚三十万精锐。我已无颜面去见楚王,更不会被王翦所俘,受尽屈辱!”
“上柱国!”
诸多将领死士涕泪横流。
他们单膝跪在地上。
一个个都很悲愤。
“秦有斩首之功。”项燕眼神坚定,轻声道:“在我死后,你们便将我的首级斩下。熊心,有劳你将我的首级交给大王。告诉他,项燕愧对他的信任!”
“上将军?!”
熊心顿时大惊。
可下一刻项燕就猛地用力。
鲜血喷涌而出。
脖颈处热血滚滚。
往昔的一幕幕如走马灯闪现,项燕脑海中则回响着屈子所作《国殇》,“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砰!
项燕的尸体自战车倒下!
……
……
“杀!”
“全力前出!”
王翦乘坐战车,挥舞宝剑怒吼道:“楚军大营已化作火海,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二三子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凡斩首者,皆可得爵!”
“拿下项燕大旗者,进爵三级!”
“拔旗斩将,就在眼前!这些楚贼,不仅仅是我大秦的敌人。更是你们的军功,是你们的良田豪宅!”
“杀!!!”
在王翦的指挥下,秦军士气越发高涨。他们如同是黑色浪潮,汹涌朝着赤色火焰而去。这团祝融之火,在秦国黑水之下逐渐熄灭。
战线也在不断的收缩。
看到楚国大势已去,天子车驾也出现在战场中。赵高亲自驾车,速度并不算快。两侧皆有车骑等候,严阵以待。
公孙劫坐在车内,拉开帘布。沿途就好似炼狱,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不仅仅有着抱剑而死的楚卒,还有诸多战死的秦卒。这是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惨烈决战!
就算过去千百年后,只要有人提起,就会让人津津乐道。这场决战,秦楚双方都是底牌尽出。不算民夫徭役,双方兵力差不多得有六十万人,战线绵延数十里。
“大王!”
“楚国有残兵败将撤离!”
“无妨。”秦王政淡定摆手,淡然道:“他们已无余力反抗,全权交给王翦将军就好。”
他虽然在前线,却也不会干微操的事。他说过,兵权是全权交给王翦,不会干涉王翦做出的任何决定。他亲临前线,主要还是为了激励士气。
“这些溃卒是想逃回寿春。”公孙劫脸上并无笑容,轻声道:“蒙武将军已提前分兵,驻扎在后方。他们没有粮草军械做后勤,跑不了多久的。”
“嗯。”
秦王政淡然点头。
他的目光则一直都在远方。
已经能看到项燕的赤色大旗!
此刻他们相隔不足三里!
楚国,已经输了!
第208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燕自裁而死。
鲜血染红战车。
熊心双眼满是热泪,强忍着拔剑。将项燕的首级斩下,鲜血喷溅。他扯下凤鸟王旗,将首级包裹起来。
诸多忠勇死士没有跟着走。
而是嘶吼着冲出战阵。
这种做法和送死其实没区别。
他们双眼赤红,嗷嗷直叫。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这是项燕的临终遗言。
面对车骑,他们毫不畏惧。
悍不畏死的扑了上去!
有的被战车撞飞,当场碾死。还有的被长矛洞穿,胸膛出现碗口大的洞。可却无一人后退,就是死也要前出突进。有的更是在临死前刺出利剑,完全就是以命换命!
熊心双眼含着热泪。
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是项燕的遗愿。
他必须得要完成!
他翻身上马,迅速朝着东南方向撤走。整个战场胜负已分,楚国战线迅速被反推。数以万计的楚卒开始四散溃逃,一面面赤色旌旗被斩断。
马蹄践踏。
旌旗很快就被泥水所污。
经过战马反复践踏,很快糜烂。
王翦乘坐战车,不断前出。
他挥舞利剑,下令追击。
这么多人别想全都能抓住。
穿过平原后,也有高山密林,对车骑通行不利。这种大兵团作战肯定是要舍弃些的,王翦也都知道。只要楚军核心主力被歼灭,这些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天子车驾则在后慢行。
战场胜负已分。
秦王政也无需担心。
他遥望前方项燕的大旗。
平静拂袖挥手。
“传令。”
“夺项燕大旗者,进爵五级!”
“赏千金,赐良田百顷!”
赵高当即是放声高呼。
“大王有令!”
“夺项燕大旗……”
王令迅速响彻战场。
也敲响了楚军的丧钟。
秦卒将领皆是红了眼。
秦王政并非是在干涉王翦,只是顺着王翦的将令增加了赏赐。王翦说进爵三级,他继续往上提,进爵五级!
就拔旗军功来说,本就是进爵三级。就歼灭战而言,拔旗军功毫不逊色于先登。所以秦王政又额外赏赐两级爵位,就是要激励将士,尽快平定战事。
“杀!!!”
蒙恬一马当先。
红着眼直冲项燕大旗。
任嚣、赵佗、李信……皆是前出。
爵位连进五级!
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赏赐!
试问谁能不心动?
唰!
锐利的箭支螺旋攒射而出。
守护大旗的旗官便倒在血泊中。
李信纵身一跃,紧紧拽住大旗。
与此同时,蒙恬也握住旗杆。
两人间隔的极短。
也无法分清是谁先抢到。
两人对视了眼,配合的也是相当默契。同时挥剑,将数丈高的大旗斩断,并且是同时高高举起。
“项燕大旗已被斩断!”
“楚军已败。”
“楚军已败!”
怒吼声响彻战场。
任嚣等将领皆是满脸羡慕,眸中悔恨不已。他们如果动作再快些,也能想到项燕大旗。
这时越来越多的秦卒杀出。
看到项燕没有首级的尸体,就想着要抢夺尸首换取军功。在军功爵位的刺激下,不少秦卒完全将军法抛之脑后。他们蜂拥而上,抢夺尸体。有的更是挥动利剑,将项燕的尸体砍成了英雄碎片。
抱上条大腿的秦卒仰天大笑,激动不已。还有的秦卒是相互推搡,生怕被挤出去。更有甚者拔出佩剑,大有手足相残的架势。
“住手!!!”
王翦的怒斥声响起。
犹如惊雷炸响。
百余锐士这才恢复神智。
王翦看着他们,有几人还是军中的百将和五百主。可他们为抢夺项燕的尸体,竟然带头拔剑对准袍泽。
“百将和五百主,斩首示众!”
“屯长和什长,笞刑三十,夺爵!”
“至于士伍,一律笞刑三十!”
“将军?!”
为首的五百主顿时大惊失色。
他赶忙跪在地上,连忙叩首。
他没有狡辩什么,只希望王翦能网开一面。可王翦却是无比冷漠,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此人作为五百主,却在战时与士伍拔剑互斗争功,按规矩就得处死!
秦法就有这一特性。
对百姓严,对官吏更严!
执法者犯法,往往是罪加一等。所以像刚才哄抢尸体的士伍网开一面,只是笞刑三十。而这名带头的五百主,则被王翦果断处死!
这同样也是秦法的主张。
不阿贵,绳不挠曲!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功是功,过是过。
官爵越高,罚的就越狠。想要得到爵位很难,可失去爵位就很容易。这就是所谓的利出一孔,如此才能让国家机器运转。
银晃晃的斧钺被推出。
数名法吏上前,便将这位战功赫赫的五百主斩首。同时提笔将这些犯事的秦卒全部记下,后面会交由专门的法吏惩治。
王翦看着地上残破不堪的尸首。
一时竟感到有些恍惚失神。
楚之法,覆将必杀。项燕想必是自裁以赎其罪,让人将他的首级献给楚王。看着被砍得不成人形的尸首,王翦难免有兔死狐悲的情绪。
他们两人从未见过。
今日决战皆是赌上了一切!
项燕也算是虽败犹荣,毕竟他不是只输给了王翦,还有背后的公孙劫。还有亲自莅临前线的秦王政,让秦国的士气达到顶峰。一切的一切,注定了项燕的败局。
他此战就没想过投降。
如此有气节忠勇统帅……
可惜,偏偏却是楚国的将领。
落得个尸首不存的悲惨结局。
“大父!”
“大父!”
“上柱国!”
“你们这群畜生!”
诸多被俘的项氏族人怒吼咆哮。
王翦长舒口气,虽然并非是他的本意,可这事确实是秦国干的。就算不太地道,也得由他背了。
“将他们都带下去吧。”
“坑杀!”
公孙劫的声音响起。
他自马车缓步走出。
看到这些满眼都是恨意的项氏宗亲,知道就算留下他们的性命,他们也不会感激于秦国。与其如此,倒不如全杀了。王翦不愿背负这么多条冤魂,公孙劫则不在意。
“丞相?!”
“将军,他们皆出自项氏。就算现在被俘,也不会归顺于秦国。你看看他们的眼神,就只有恨意。难道说,将军想看到新郑、陈郡叛乱?”
“公孙劫,你这秦狗!”
“你背弃赵国,投靠秦国!”
“你记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声愤怒的嘶吼着。
公孙劫只是冷冷的瞥了他眼。
剑客纯就心领神会的上前。
出剑,封喉,归鞘。
一气呵成!
这就是公孙劫的回答!
第209章追击,军功爵!
项声倒在血泊中。
还有更多的降卒是瑟瑟发抖。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公孙劫是以仁德而闻名诸侯,他在赵国时就主张善待百姓,以引徙民。可他对待贵族,那可比谁都狠。说杀也就杀了,从不手软。
他虽是贵族,却始终坚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他不是只要求别人,而是以身作则,就连荀子都多次夸赞过他,曰:劫君如竹,坚韧不拔、风雨不折。不诱于誉,不恐于诽!
在公孙劫离开时,荀子还为他提前冠字为【不屈】。这年头冠字有诸多讲究,只是荀子也不在乎这些。
公孙劫环视四周。
无一人再敢放肆。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宣告秦国的大胜!
秦军将士们都是胜利者。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有的激动的涕泪横流,庆祝自己的生还;还有的则协助医师,抬着担架搬运伤卒;诸多军吏提着木牍,正在核验斩首军功。
通过伍长上报,再由军吏亲自核验。如若有人冒功,一律重罚。军功是秦军战力的基础,乃是重中之重。由张苍、冯毋择二人负责审理,最后交由公孙劫和王翦批复。
军吏分散在战场。
清点着尸体和首级。
很多秦卒瘫坐在血水中。
乡党袍泽已化作冰凉的尸体。
黑夫双眼赤红,抱着尸体已泣不成声。惊是他的季弟,原本是陈郡郡卒。后来李信兵力不足,便将他抽至军中。他作为骑兵冲锋,连斩数名楚骑。可最后却被战车搅碎马蹄而落地,被车轮活活碾死!
他们兄弟二人都约定好,此战杀敌立功后,定要回安陆娶妻生子,没想到现在已是天人永隔……
类似的事在战场上有很多。
有的人因此变得疯疯癫癫。
有的紧握着佩剑,满脸惶恐。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还有些悲愤的士卒无法接受,提着利剑就要去杀降卒报仇。但很快就被袍泽阻拦,生怕他们犯下大错。
秦王要的始终都是征服,秦国统一天下,占据了道德高地的正义性。对于楚国的降卒,自然不能如白起似的全坑杀了。这对秦国未来的治理,也无好处。
“李信,蒙恬!”
“在!”
秦王政看着他们浑身是血,亲自上前为他们拍打尘土,二人身体绷得笔直。方才负伤都不曾落泪的壮士,此刻却是红了眼。
“汝二人是好样的。”
“焚烧楚营,斩获项燕大旗!”
“你们爵位皆进三级,赏赐均分。”
秦王政遥望东南方向,继续道:“寡人知道,你们是人疲马倦。然楚军溃卒却朝着寿春远遁,虽有蒙武分军戍守,却难保他们不会绕过去。寡人给你们一个时辰休息,追击溃卒!”
“吾等遵令!”
李信和蒙恬同时抬手应下。
秦国可不会放虎归山。
这些溃卒绝不能撤回寿春。
他要的是全歼楚国主力军!
霎那间,旌旗摇曳。
诸多锐骑策马赶来。
公孙劫顿时咋舌。
如此战斗意志,着实惊人。除去军功爵的刺激,也是因为政哥亲至前线,让秦军上下的士气达到顶峰!
公孙劫缓步而行。
战场上是人生百态。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立功得爵的在庆祝。
战死的则需将爵位记下。
还有的运气不佳,因为战死者甚多,反而有罪。百将想要得爵,斩首就需盈论三十三级。可此次血战,很多百人队伍都死伤惨重……扣去自身伤亡,盈论不足三十三颗,那这百将就无法获得爵位。
此次是平原歼灭战。
也无破城的集体军功。
这就是军功制的残酷所在。
越往上,就越难走!
公孙劫缓步而行。
地面泥泞无比。
一脚踩下去,都是污血。随处可见有残肢断臂,还有流淌而出的内脏。各种凄惨的死状,比比皆是。
公孙劫看着就剩一臂的锐士。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着伤口。
“你……疼吗?”
“不疼!”
锐士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伤卒实在是太多了,尚且有行动力的伤卒就只能自行想办法离开。公孙劫抬手拍了拍他,已是语塞。
在箭塔上时,他是棋手。就算是五百主,也只是枚棋子。哪怕有所损失,他都不会皱下眉头。可随着亲临战场,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伤卒,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愧疚。
公孙劫不由想到了李牧。
他是伯仁人,可在公孙劫的印象中,他鲜少会去伯仁。后来他智退甘罗,位列上卿。李牧大喜设宴,多喝了两杯。也是那晚,他说出了心里话。
他不回伯仁,是无颜回去。他能享受荣华富贵,是靠着军功,踩着无数将士的尸骨。他初为将时,很多乡党亲手将孩子交给他。共同驻扎于代地,防范匈奴。
可最后,却连尸骨都带不回去。
类似的将军,后世有很多。
扶苏也是紧随其后。
带着亲卫,安抚伤卒。
在看到他后,很多伤卒都强打起精神。可扶苏却是让他们坐下,亲自俯身查看伤势情况。遇到严重的,便下令让亲卫护送回营。
此刻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溪水好似都被染红。
一面面赤旗被践踏。
在亲卫的搀扶下,王翦缓步而行。他捂着胸口咳嗽,嗓子沙哑,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场大战,几乎耗尽了他的精气神,此刻的他是身心俱疲。已年过花甲的他,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王老将军!”
秦王政是快速上前。
不顾脚下的泥泞污血。
亲手搀扶住王翦。
“大王!”
“翦……幸不辱命!”
“寡人知道。”
“大王,臣现在尚有一事。”
“何事?”
“能否再赏臣二百顷良田?”
“你……”秦王政顿时语塞,最后却是苦笑摇头,拂袖道:“好,寡人此次赏你三百顷良田!”
“翦,拜谢大王!”
秦王政则是背着手,继续嘱咐道:“楚军主力虽被击溃,然寿春尚在。楚地足有三五千里,需要不断攻克城邑!王老将军,此事就靠你了。”
“翦必克楚国王城,以报王恩!”
“善!”
秦王政将王翦抬起。
眺望东南方向,眼神中满是期许。
快了……
他终于能吞并楚国!
第210章薤露,人生自古谁无死!
入夜。
伤卒营内哀嚎声不绝。
卢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握着纤细的银针,在秦卒的臂膀上快速穿梭。秦卒死死咬着布帛,还需要数人强行按住。片刻后,卢敖抬手剪断细线,简单打个结。撒上些伤药,再用布帛缠好。
“呼……”
“送去黑色伤营。”
“再来个赤色伤患。”
“准备桑皮线和温水。”
“葛布不够用了,得再取些!”
卢敖擦着汗水,快速吩咐。这套制度是公孙劫提前制定的,因为他知道秦楚决战必定会有诸多伤患,为此是特地从各地调动药材。
此外,公孙劫还抽空教了他一手。伤卒所受疮伤,关键是先止血。可有些疮口过大,就得先用针线缝合。就如衣裳破了,也能用针线缝补。
卢敖当时都惊了。
还有这种操作?!
当然,肯定是不用普通的线。经张苍多次试验后,他以桑树根皮织线。此物细长柔韧,缝合后无需拆线,可随着伤口愈合自然吸收。
制线方法很容易,首先是要挑选合适的新鲜桑树根皮。经过捶打浸泡,分离纤维,最后搓捻成线。
公孙劫知道这些也是因为旅游,博物馆的导游说的很详细。就说西汉时期,就有了很多手术的器具。通过缝合伤口,能尽快止血。并且可以帮助愈合,大幅度减少死亡率。
卢敖现在也是无比敬佩。
当初得亏是落公孙劫手里了……
公孙劫曾拜师荀子,也曾至稷下学礼。他在邯郸时,还常与太医令夏无且探讨医术。这些也是卢敖后来知道的,夏公提到公孙劫时也很佩服。
就医术来说,公孙劫确实不会。
望闻问切,他都不懂。
可如何处理伤口,他又很擅长。就比如缝合手术,采用桑皮线,可都是公孙劫首次提出。
此外,他还提出战场急救措施。伤卒从前线下来后,通过医师迅速评估。根据伤情严重程度,从低到高分别为白、黑、黄、红。
原本公孙劫觉得黑色代表死亡,也就无需救治。可后来张苍认为秦国尚黑,这么搞不太合适,所以就重新制定。
白色属于是皮外伤,由伤卒自行处理便可。黑色稍微严重些,但还有意识,并且能自己行动。
黄色代表着重伤,往往是缺胳膊短腿,但还能忍耐。而赤色代表着高危,已经完全失去意识,需要立刻抢救治疗!
等级越高,就越急切!
后来,张苍又往里面补充了官爵制度。毕竟五百主的命,明显要比普通士伍的命重要。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公孙劫坐在伤卒营内。
抬手将野薤(xie)摘了起来,望着上面的露水,轻声呢喃。薤就是俗称的小蒜,独头蒜,也是为南方会吃的藠头。
他轻轻擦去泥土,丢进嘴里咀嚼着。味道有些酸辣,还有股独特的韭菜香味。这也是个好东西,公孙劫就很喜欢。
“先生……”
“怎么?”
扶苏气喘吁吁的跑来。
他身上高贵的丝帛满是鲜血,脸上还有些污泥,看起来很是狼狈,却更像是秦国的公子。
“呼……呼……”
“现在伤卒太多了!”
“我们的医师完全不够用。”
“嗯,慢慢来吧。”
公孙劫平静点头。
伤卒就是这么的悲哀。
这回其实已经算好的,毕竟他带来百余位医师。卢敖他们当初皆是方士,却也都懂些药理。他们从军入伍后,就成为军医。
但还是不够用的……
公孙劫都没算楚国的伤卒,让他们先等死。光秦国的伤卒,就超过了三万人。一个医师,起码得负责百名伤卒左右。
所以只能尽量去救。
“扶苏,你今日觉得秦楚决战如何?”
“太过惨烈悲壮!”
“嗯,不错。”公孙劫轻轻点头,认真道:“这就是数百年来,诸夏大地上不断发生的事。他们相互攻伐,不曾停歇。强的攻打弱的,最后再向更强者挑战。周而复始,从未改变过。”
“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可很快又爆发战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往往都是一家之主。他们有着妻儿老小,战死后,他们的亲人该如何办?”
公孙劫站起身来。
他抬头看向明月。
好似是一眼看到千百年后。
诸夏子民皆很勤劳,也愿意吃苦。他们很多人只想着能老老实实种地,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可随着时间推移,却有无数战火在诸夏点燃。
他们只能丢下锄头。
提起利剑。
将敌人种在土里!
“这其实就是秦墨的理念,以战止戈。”公孙劫背着手,轻声道:“想要真正的长治久安,开创盛世,就必须消弭战事。而战事的根源,就在于一个个诸侯国。所以,秦国站了出来。现在,也只有秦国能做到!”
扶苏只觉得震耳发聩。
痴痴的看着公孙劫。
虽然距离很近,他抬手就能触碰到。可他又觉得距离很远,让他都无法看清。
“扶苏,你是秦国公子。只要你理解我今日所言,你就会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也许现在会有阵痛,可在历史长河中却是微不足道。”
扶苏茫然的点了点头。
似懂非懂。
只觉得公孙劫所言很是高深。
“人生自古谁无死,而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公孙劫看向远处被运走的伤卒尸体,轻声道:“他们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秦国击溃楚军主力,彻底奠定胜势!”
“嗯。”
扶苏沉重点头。
秦国此次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光耗费的军械战马,就以万万钱计!
是秦国积攒数年的财富!
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待会去找张苍,帮他誊抄牺牲的壮士。再交由专门的石匠,刻于英烈碑上!”
“唯唯……”
扶苏当即抬手。
此刻的他虽然还未完全理解,可他知道公孙劫所做的这些是正确的。就像秦楚决战,的确是死了很多人。可若放眼过去,又因战火而死了多少人呢?
若想要完全消弭战事、天下太平,就只有一条路!
以武止戈!
吞并所有诸侯!
第211章溃卒猛于虎,苦也!
轰隆隆。
雷声大作,电舞银蛇。
暴雨滂沱,寝丘城内都化为泽国。瘸腿老丈抱着女孙,呆坐在门槛。浩浩荡荡的秦军有序进城,迅速接管城防和官府。
“老丈,家里可还有粮食?”
贵公子行至面前。
吓得老丈连忙跪地叩首。
尚且年幼的女孙在旁大哭。
“贵君子,老朽已无粮食!”
“他们跑时就全抢走了……”
“跪请贵君子饶命啊!”
扶苏是连忙将其搀扶,他用带有关内口音的楚言安抚,轻声道:“老丈放心,吾秦军是王者之师。攻打楚国,是为消弭战事,不会欺压百姓。秦军上下无令不得入民宅,更不可抢夺百姓粮食。”
“来,这是馒头,足以裹腹。”
扶苏拍了拍手,身后亲卫便将布袋递给老者,里面约莫有十来个泛黄的馒头。老者捧着布袋,有些愣神。
不是来抢粮食的?
还给他们发粮食?!
这……是秦军吗?
秦楚决战后,楚国溃卒是狼狈逃窜。因为大营被秦军所焚,粮草军械皆被摧毁。溃卒是先逃回寝丘,饥肠辘辘的他们就如贼寇,开始抢夺百姓手里的口粮。
正所谓溃卒猛于虎。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饿的前胸贴后背。因为打了败仗,本就是一肚子火。他们在前面卖命,吃他们点粮食怎么了?
不给?
不给就死!
老丈世代都是楚人。
最早可追溯至孙叔敖,他死后,告诫子孙取寝丘为封地。老丈的祖辈因此迁至寝丘,世世代代在此开垦生活。
他家里肯定是有存粮的。
可是却被溃卒给抢了!
从项燕自裁开始,楚国就已溃败。他们被打散建制,就如无头苍蝇四散而逃。有的逃至山林躲藏,有的沿着东南方向后撤。一个个丢盔弃甲,完全没了主心骨。
扶苏淡然起身。
继续让人敲门询问。
家里没粮食的,就送些馒头。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钱。
可在这冷冰冰的冬雨下,却无比温暖。老者当然也听说过秦军的恶名,楚国也没少宣传。说秦军犹如虎狼,好战夺地。秦卒以杀敌斩首立功,粗鄙野蛮毫无人性。
就连昨天的溃卒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不把粮食抢走,也会落在秦军手中。倒不如给他们,还能迟滞秦军的追击。
真的是这样吗?
老丈这辈子都没见过秦军。
秦国是好是坏,他并不知晓。
一直伤害剥削他的是楚人!
紧闭的大门打开。
家家户户都得了袋馒头。
老者眼含热泪,连忙将馒头递给已经饿了两天的女孙。看着她大口大口吃着,满脸欢喜的模样,老者心中无比酸涩。
“好吃吗?”
“好吃!”
“大父,你也吃!”
“好……”
老者含泪点头。
馒头有些硬,还有些酸。
咽下去后则会回甘。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
扶苏沿着里巷而行,继续贯彻公孙劫的安楚之策。有了对比,就会有伤害。秦国现在不缺粮食,用来安抚楚民刚好。他知道楚国有宁死不食秦粟的忠勇之士,但更多的还是普通百姓。
他们的粮食被楚卒抢走。
秦国则给了他们口粮!
这就是对比!
公孙劫为彰显出正义之师的风范,更是严令秦军。入城可以,但不得入民宅,更不得扰民。如有违令者,一律严惩!
他就是要告诉楚人,秦国不是来奴役他们的,而是可以让他们过的更好,他们也只是被楚国所欺骗!
当然,肯定还有不服的声音。
只是注定无法成为主流。
“公子!”
“他与几人强闯民宅,侮辱妇人。”
“杀了。”
扶苏冷冷抬手。
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此次入城,公孙劫已三令五申多次。绝不能欺压良善,更不得伤害百姓。可这些骄兵悍将却仗着有军功傍身,公然违背公孙劫的命令。
既是如此,那就担责吧!
“公子!”
“我们刚打了胜仗啊!”
“是啊,他们还有斩首军功!”
“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扶苏冷漠摆手,看着这些帮忙求情的人,“寝丘虽是小邑,却关乎秦国治理楚地。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你们皆是立下军功的秦民,可你们不该违背丞相命令!”
“拖下去,斩!”
“唯!”
亲卫将他们强硬拖走。
伴随着滂沱暴雨,便被当众斩首。扶苏面色如常,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远处围观的楚人皆是一惊,没想到面前的贵君子如此狠。
自楚国溃卒逃回寝丘后,他们抢夺粮食,无恶不作。可没一人敢反抗的,毕竟留在寝丘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秦国……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他们面面相觑,皆很困惑。
扶苏背着手,缓步而行。秦楚两国的恩恩怨怨,也该画上句号。秦军是正义之师,就该有规矩。他也不愿意杀人,可这些秦卒犯下滔天大罪,必要严惩!
“去看看那妇人。”
“告诉她,恶贼皆已处死。”
“公子,妇人已经被杀了……”
扶苏顿了顿脚步。
最终只是幽幽长叹。
他继续向前,沿途有诸多秦卒。他们听从吩咐,抱着兵器就在屋檐下休息。有些年迈的老者实在是不忍,就让他们进屋休息,但却都被拒绝。
因为公孙劫明令禁止。
就算百姓相邀,也不得进宅。规矩就是规矩,定下后就不得违背。如果朝令夕改,那以后还如何领兵?
这些进寝丘的都是精锐,还有很多士卒都在外驻扎。他们也有着自己的骄傲,自然不会违背命令。
“我代他们多谢诸位。”扶苏走至中间,朝着那些楚人抬手长拜,“但丞相下了令,吾等都要遵守。秦军是王者之师,并非虎狼。进入寝丘,也是为治理城邑。我知道,有些楚卒因负伤而藏在城内。只要他们站出来认错,终能保住性命。如若你们愿意检举,也可立功!”
“小君子是?”
“秦长公子,扶苏!”
众人瞬间哗然。
他们全都是满脸诧异。
没想到面前的少年,竟会是秦国公子。冒着如此大雨,亲自给他们发吃的。要不是他说,谁会相信堂堂公子做这种事?!
第212章大秦义师,民以食为天
黎明时分。
朝阳刺破薄雾。
一滴滴雨珠顺着屋檐落下。
木门开启。
战战兢兢的女童走出。
沿着里巷看过去,皆是着黑色皮甲的秦国锐士。很多人的衣裳都已被打湿,就这么相互依靠取暖,怀里紧紧抱着兵器。每隔二十步,还有锐士为哨。
他们严阵以待,坚守哨岗。
披着蓑衣,纹丝不动。
“大父,大父。”
“你快出来看!”
老者赶忙拄着木杖而出。
同样也看到了这幕。
微风吹过。
好似吹走了寒冬。
老者此刻彻底石化在原地。
昨晚他其实心里还有些怀疑。
觉得秦军只是在演戏而已。
这么大的雨,还不得赶紧跑?
没曾想,他们是真守了一夜!
老者紧紧握住木杖。
他见过的军队就只有楚军。
素质最好的是项氏族兵。
然后是屈景昭三族。
再往后是江东淮南之卒。
最差的那些封君家卒。
此次寝丘遭受劫掠,基本就是小君家卒。他们成分复杂,有的是被收编的匪寇,有的是任侠。
项氏族兵是最好的,先前项燕驻扎于寝丘,项氏族兵还会帮他们务农。征调百姓为徭的,还管饭给钱。若是有人欺辱他们,项燕也会严惩。
可和秦军一比……
差的太多了!
老者都怀疑昨晚是在做梦。
堂堂公子,亲临前线发粮食。
秦军精锐一律不得入民宅!
士卒欺辱百姓,扶苏抬手就杀了。
就算立下军功,也没有放过。
如此军风,焉能不强?
老者抬头看向远处的朝阳,心里也都已明白。楚国没希望了,再也回不来了。民心很容易建立起来,也很容易丢。公孙劫的策略很明确,就是通过对比的手法。
楚国溃逃的士卒不论任何理由,都对寝丘造成了伤害。而秦军进驻后,不入民宅不扰百姓。知道他们没有粮食,特地送来独特的馒头。吃两个就能填饱肚子。
“所有人听令!”
公孙劫行至中间,面向众人。随着他开口,秦卒们纷纷站起身来。他看向这些英勇的将士,抬手长拜。
“丞相?!”
“你们是秦国的英雄,你们值得。”公孙劫看向他们,感慨道:“我知道,你们某些人心里不服。可你们却都能遵守命令,不入民宅不扰百姓。现在,你们可以出城。换上干衣,庖人已备好牛骨汤为诸位驱寒!”
在百将的带领下,他们有序撤退。
城外士卒则有序进城。
公孙劫看着他们,也很钦佩。打完项燕后,政哥就提到该如何收取楚地民心。秦楚决战,楚国死伤甚多。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军这次表现的很不错。
这不仅是项燕的指挥。
还因为多年的屈辱仇恨!
就以数年前的魏楚决战来说,同样也是项燕领兵,可远没此战表现的好。现在秦国要灭了楚国,因为血战而导致诸多死伤。想收楚民之心,并非易事。
楚人素来有反抗精神。
并且有着他们独特的文化习俗。
于是乎公孙劫想到了这法子。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
不食民粟,不饮民酒。
趁着寝丘百姓被楚国溃卒劫掠,正好施恩于民。而人就怕对比,特别是此次犹如雪中送炭,楚人心中自然有了一杆秤。不说立马接受秦国,恨意起码能减弱些。
现在看来,效果也还可以。
“子瓠,你感觉这回如何?”
“我的馒头啊……”
“……”公孙劫满脸无奈,瞥了他眼道:“师兄,我觉得你真得少吃点。别人远行打仗,都得瘦不少。我看你自来了南方,反倒是胖了些。”
“主要还是动的少了。”
“你确实得多走走。”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
“……”
公孙劫顿时语塞。
只感到有车轮从自己脸上碾过。
先秦时期还是比较开放的,特别是老贵族玩的都很花。比如卫宣公抢自己儿媳,齐襄公睡自己亲妹,庄姬与叔叔赵婴齐私通。还有绿帽王田成子为繁衍子嗣,让宾客随意出入他的后宅,足足生了七十多个孩子!
贵族尚且如此,民间也差不多,上回公孙劫就处理了桩灵堂NTR案子。
公孙劫没理会张苍飙车,淡然道:“你要是压抑了,倒可在当地纳妾。另外,你要根据昨天的事写篇文章。不必太过深奥晦涩,但务必要有真情实感,使人读之就能落泪!”
“啊?”
张苍满脸诧异,连忙求饶道:“师弟,你还是饶了我吧。我现在堆积了诸多政务,毋择公还让我为军吏记功。寝丘后面也需编户齐民,还要划分田宅。光英烈碑都还没弄好呢……”
“那我不管。”
公孙劫权当没听见。
这胖子就是闲的慌。
必须得给他些压力!
“师弟,我的好师弟!为兄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你就饶了我吧!”
“半斤红糖。”
“成交!”
张苍当即点头。
生怕公孙劫会反悔。
写文章可是他的强项,他在稷下时就曾荀子编撰书册。很多书说是商君、管子这类名人所写,实则都出自稷下名士,所以就有很多BUG。
他知道公孙劫是何目的。
秦国现在需要宣传。完全能从楚民的角度入手,先控诉楚国溃卒的残忍。对同袍是杀伤劫掠,一粒粮食都不留。而秦军进驻寝丘后,则分给他们粮食。宁可在外淋着大雨,也不进宅扰民。
关键这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需要他们简单润色下。
“走吧,咱们先出城喝羊汤。”公孙劫走在前面,也注意到这些百姓,抬手吩咐道:“给他们也准备些牛肉。”
“唯唯!”
这回还真不是公孙劫奢侈。
纯粹是缴获的物资太多了!
楚国大营被烧毁,连带着很多牲畜都被烤熟。公孙劫就让庖人去掉表皮,然后重新加工。战场上也死了很多战马,这些经过简单处理后都能吃。好在如今天气冷,经过简单腌制后能储存很久。
很快,一头头壮牛推了进来。
这些楚民们皆是不明所以。
“上吏,这是何意?”
“丞相说了,现在天气尚冷。二三子也都不易,所以让我们准备牛肉汤,人人都有!”
“牛肉汤?”
老者彻底石化。
这是他们能吃的吗?!
第213章烹羊宰牛且为乐,鲸吞
寝丘城外。
军营内弥漫着肉香味。
黑夫端着碗牛肉汤,飘着层诱人的油脂。里面有牛肋排,还有些下水,再撒些葱花和薤苗。手上握着馒头,就坐在旁边大快朵颐。
他昨晚淋了一宿的雨,来上口牛肉汤后,顿时感觉活了过来。他现在已是军中百将,爵至四级不更。
“唉……”
黑夫望着牛肉汤。
最后又长叹口气,脸上满是悲伤。他想到他的季弟惊,就没吃过几回牛肉。时不时有上吏走来,让他按手印。主要是爵位赏赐,还有就是惊要上英烈碑,所以来确定惊的名字和籍贯。
公孙劫大步流星,行于军营。
瞧见他后,将士们皆是起身作揖。
公孙劫只是笑着摆手。
直奔中军大营而去。
“刚刚的是丞相?”
“你们听说了没?”
“什么?”
“丞相昨晚也没进宅。”
“啊?”
士卒们围着篝火,一个个面露诧异。黑夫放下陶碗,低声道:“他说了,不入民宅是他提出来的,那他自然得要以身作则。他就在城内,足足淋了一宿的雨。”
“这……”
他们相互看着。
有几人更是红了眼。
大部分士卒都比较直率,没有太多花花肠子。很多人心里头对这规矩是有意见的,只是碍于公孙劫的命令,没几人敢公然违背的。
谁能想到公孙劫也是如此?
堂堂丞相,百官之首啊!
……
中军大营内。
秦王政位居主座,同样在吃着牛肉汤。只是他胃口并不算好,像馒头就只吃了一半。
帐内弥漫着肉香味。
王翦和冯毋择等人都在。
“丞相,昨晚情况如何?”
“效果还行。”公孙劫正好是吃饱喝足,浑身都暖和起来,抬手道:“楚民心里都有杆秤,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见识到王者之师,就会明白秦国不会伤害他们,他们真正该痛恨的是楚国!”
“善!”
秦王政微笑赞赏。
对他而言,公孙劫就是宝库。
他想到的,公孙劫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公孙劫也有准备。不论遇到任何难题,总能给出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李信也传来了消息,他正在追击屈景昭三族溃兵。这伙人汇集而成,足有两万多人。他亲自领兵,沿途斩首三千余,准备将他们往冯劫方向赶。”
“嗯。”
公孙劫倒没太在意。
这些溃卒不足为虑。
在李信所率锐骑面前,连逃命都很吃力,况且后面可还有冯劫所率的五万大军等着呢。
冯劫是冯去疾长子,这回是担任军中都尉,随蒙武出兵。主要是想要让他混点军功,同时平衡朝堂派系,扶冯氏一把。现在他负责领兵,堵截楚国溃卒,防止他们逃回寿春。
“丞相,后续准备如何?”
就连王翦都看向了公孙劫。
他作为伐楚上将军,战略决策自然也可拍板。只是现在他也习惯了,想着先看看公孙劫有何想法。平时都是商量着来,也算是忘年交。
“很简单!”
“先破寿春,俘楚王!”公孙劫起身走至中间的沙盘,“整编楚国降卒,辅以各地兵团,鲸吞楚国各地。淮南、江东、洞庭……这些都将化为秦土!”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黑旗取出。
上面以金线纹着字。
再提笔于帛图上重新划分,小旗安插在上,介绍道:“我昨晚简单想过,将楚地重新划分。黔中和巫郡拆分为黔中、洞庭和长沙三郡,再有九江、衡山、会稽等郡县。”
“楚地东西甚广,吾秦可逐步蚕食。不必着急,稳扎稳打就行。毕竟攻破寿春后,楚地便为鱼肉,任由大秦拿捏!”
“嗯。”
秦王政看着帛图,也很诧异。有些郡县画的不是很清楚,但像会稽郡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知寡人者,劫也!
“再有就是南郡。”公孙劫回至沙盘,“项梁带领四族甲兵,依旧是驻扎于南郡城外。虽无多少威胁,但随时都可能溃逃至黔中或洞庭,甚至是岭南!”
“岭南?”
“对。”
公孙劫认真点头。
自南郡继续向南,顺着湘水南下,翻过五岭后就是岭南。楚国和百越也有诸多爱恨情仇,楚国能够富强就源自于对南方不断开拓。
“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公孙劫负手而立,“项梁这五万大军,终究是麻烦。臣以为可令冯毋择领兵五万,乘巴蜀大船南下,自后方围堵项梁。南郡守腾也可配合,解决项梁,而后就能继续鲸吞黔中等地!”
“王老将军以为如何?”
秦王政看向王翦。
毕竟王翦才是上将军。
等他表态后再拍板也不迟。
王翦站起身来,仔细看着帛图和沙盘。思索良久后,这才点头道:“翦以为丞相所言甚好。先追击项梁,再顺势攻下黔中等地。不过,五万人是否少了些?”
“不算少。”公孙劫淡定摆手,“南郡也有两万多人,包含两千锐骑。对付项梁的五万人,绰绰有余。”
这自然都是公孙劫早就安排的,项梁久攻南郡不下,这时候冯劫再领兵驰援,里应外合下他必败无疑。
“如此倒是可行!”
王翦附和点头。
公孙劫则是笑了起来,指向前方道:“至于王老将军,后续可主要对付淮南江东等地,甚至是越地。待攻破寿春后,还可征调些楚人。该如何做,劫就不多言了。”
“哈哈,好!”
王翦爽朗的笑了起来。
他觉得和公孙劫配合的就很默契,这回能够破楚,公孙劫绝对是当居首功。平时公孙劫不插手战事训练,主要负责后勤和情报工作。
偶尔会和他商量战略方向,也不会强迫他接受。至于战术方向,则都是由王翦全权决定。
王翦打过这么多年仗,和公孙劫配合绝对是最爽的。他压根不需要计算粮草军械,有公孙劫在,反正是绝对够用!
“攻破寿春后,寡人便要先回咸阳。”秦王政看向王翦,打趣道:“王老将军,届时你可要把丞相还给寡人,让寡人带回咸阳。”
“翦,遵令!”
王翦可不敢违令。
秦王政离开咸阳这么长时间,加上公孙劫也不在,还是需要尽早回去的。
第214章破楚军于蕲南,大势已去
寿郢,王宫。
熊心颤抖着跪在地上。
“大王……”
“楚军溃败,上柱国已自裁谢罪!”
他高高举起首级。
用赤色凤旗包裹着。
满朝皆是哗然。
项渠如遭雷击,惊愕起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父亲天下无敌!
怎么可能会输?!
熊心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道:“秦军来势汹汹,上柱国已退无可退,只能奋起一搏。没想到秦国留有伏兵锐骑,大破车骑直奔中军。同时火烧连营,焚尽粮仓武库。上柱国自知愧对大王,故自裁谢罪。”
“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父亲!”
“上柱国!”
一时间满朝哗然。
悲恸啜泣声不绝于耳。
项渠跪倒在地,紧紧抱住首级,痛不欲生。负刍则无力瘫坐在王榻,脸上满是绝望。
全都完了!
项燕是楚国最能打的。
所率三十万更是精锐士卒。
以项氏、屈景昭三氏族兵为主!
“大王,为何昌平君没有起义?”
“为何我们会对上王翦主力?”
“不必问了……”景驹摇头叹息,“昌平君已在陈郡反秦,只是很快就被平定。根据死士传来的消息,是韩相之后张子房反叛。昌平君虽聚集有数千人,却无甲兵。李信率领锐骑长途奔袭,诛杀昌平君!”
“……”
熊心神情恍惚。
此刻只感到绝望。
景驹无奈摇头,低声道:“这些都是公孙劫提前安排好的。他早已怀疑昌平君,就故意令张良埋伏在其左右。同时让李信领兵,戍守于新郑。得到叛乱消息,便即刻出兵平叛!”
他走至中间。
以竹竿指向挂着的舆图。
“此外,南郡也早有防范。”
“秦国就像早已料到我们如何用兵。”
“一步步将我们引至陷阱!”
群臣哑然。
王翦用兵的确是厉害,可背后却有着公孙劫运筹帷幄。两人互相配合,只能说楚国输的不冤枉。他们兵分三路,全都被秦国所看破牵制。
项燕主力被破。
宋义未能守住城父,退守蕲南。
项梁则在南郡,进退不得。
这仗还怎么打?!
问题出在哪呢?
公孙劫!
将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便会发现所有事都和公孙劫有关。他们不是只输给秦国,更是败给了公孙劫。如果没有他在后方谋划,楚国不会输的这么惨!
“报!”
“司败宋义被秦击溃于蕲南,退守淮南大泽乡!”
“景柏收拢溃卒,向后撤退,秦将李信率锐骑追击。秦将冯劫领兵五万,攻陷钜阳戍守。景柏退无可退,被冯劫所俘虏!”
“秦国连下十二城,围攻郢都!”
满朝瞬间哗然。
一则则消息如惊雷炸响。
景驹双眼失神。
景柏乃是他的大兄!
现在却被秦军所俘虏……
负刍呆呆的看着舆图。
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公,现在又当如何?”
“死守郢都!”
项渠走了出来,眼神坚定道:“暴秦无道,攻我楚地。王城内尚有守军,后续也会有溃卒。只要大王下令,渠愿率军死守郢都。渠若有一口气,便绝不会让秦军进城。只要吾等能守住,秦国粮草接济不上必会撤军!”
“臣附议!”
“死守郢都,绝不后退!”
“死守郢都,绝不后退!”
有老臣缓步走出,低声道:“大王,臣以为倒不如向秦求和。楚国主力被击溃,宋卿则是退守淮南。不日后,秦国主力汇合围攻郢都。敢问大司马,真的有把握能守住?别忘了,秦军还有可怕的公孙炮。此物一发如惊雷,可发千斤巨石!”
老者就是楚国宗伯。
为楚顷襄王之孙。
负刍能够上位,也是他全力支持。在他看来,后面已无任何意义。王翦和蒙武主力军会合,届时兵临城下。若以公孙炮强攻,楚国能坚持几天?
这么做,只是白白牺牲。
倒不如趁早投降的好。
最起码能保留宗庙祭祀。
他作为宗伯,不想真的和秦国不死不休。毕竟现实情况摆在这,秦国主力即将汇合,楚国就算死守也守不了几天。
“宗伯!!!”
项渠几乎是吼了出来,怒声道:“暴秦犯我荆楚,杀我子民。诸多将士浴血厮杀,死战不退。为何宗伯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大司马此言谬矣!”又有朝臣走了出来,争论道:“如今郢都兵力不足,就算募兵死守,又能坚持多久?大司马死守郢都,是为我楚国利益还是私仇?臣恳请大王,派遣使臣与秦签订盟约。”
“盟约?这盟约有用吗?”
项渠直接就气笑了。
盟约真的有用,秦国就不会开战。况且秦国这回也算倾举国之力,皆是精兵悍将。动用的甲兵民夫,几乎达到百万之众。眼看着就能攻破郢都,岂会因盟约退兵?
况且,秦王政亲临前线!
明摆着就是来灭国的!
“求和,求和……求和到最后,就是亡国!”项渠抱着项燕的首级,咆哮道:“楚国尚且还有淮南等地,想要死守王城并非难事。完全能发民年十四以上死守郢都,只要再找机会攻破秦军粮道,便可迫使他们撤军。”
“愚蠢!”
宗伯气的差点没吐血。
他指着项渠,破口大骂。
一打仗就想着攻破粮道。
这事项燕难道不知道?
可他为何没攻破粮道?
难道是他不想吗?!
王翦是何许人也?
他是秦王政麾下最得力的猛将!
出了名的稳!
一手龟壳战术,未尝败绩。
焚烧粮草就是痴人说梦!
还征年十四以上者为卒,这就是在送死。秦国的籍车和公孙炮可不是吃素的,等大军杀至郢都,会有多少人惨死?!
“够了!”
终于,负刍抬起手来。
头上的冕旒都在抖动。
他站起身来,眼神坚定道:“宗伯也无需再言。士可杀,不可辱。我荆楚立国八百年,从未屈服过任何人。暴秦兵临城下,寡人必要和他们血战到底。就算是死,也绝不辱气节!”
负刍又看向项渠。
看向他怀中抱着的首级。
“上柱国为楚国而自裁。”
“他的话,就是寡人的意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负刍抽出佩剑,遥指舆图。
项渠等人皆是跟着怒吼。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宗伯等人愣在原地。
这些人……真的疯了!
第215章芍陂,李信捕鱼
秦王政二十年,二月。
芍陂(que、bei)。
此地位居寿春以南,居大别山北麓余脉。东、西、南三面较高,而北面地势低洼,向淮水倾斜。
此地也和孙叔敖有关。
他很热心于水利工程,借此安民。所以就修芍陂,用地势引淠水及涧水汇集成湖,以水门调控水量,兼具灌溉与防洪功能。
公孙劫位居芍亭。
春风吹来。
远处有诸多竹筏小舟。
“扶苏,你可知芍陂是何人所修?”
“禀先生,是蒍(wei)敖。”
“你可知他为何要修?”
公孙劫继续追问。
蒍敖就是孙叔敖。
他是芈姓蒍氏,名敖字孙叔。
扶苏眺望远处碧波,轻声道:“他于楚境下膏泽,兴水利。宣导川谷,陂障源泉,灌溉沃泽。收九泽之利,则殷润国家,家富人喜。”
“善。”
公孙劫颔首赞赏,指向北侧道:“昔日楚考烈王灭鲁迁都钜阳,又因合纵攻秦失败,便顺势迁至寿春。寿春就在芍陂以北,可灌良田万顷。凭借芍陂,便无需忧虑粮食。”
“劫君所言甚是。”
“见过大王。”
公孙劫抬手一笑。
秦王政抬手指向凉亭。
“先坐。”
“嗯。”
两人相对而坐。
扶苏恭敬在旁候着。
凉亭外则有赵高等人站着。
这回赵高之弟赵成也捞了些军功,他亲自驾驶战车,领河东郡冲锋。目前就留在寝丘,担任县尉。
“来,你要的炒菽。”
秦王政笑着将布袋递了过去,里面是用陶锅炒熟的黄豆。公孙劫在赵国时,就有这习惯。因为他经常要处理政务至深夜,也常肚子饿。公孙劫又不喜麻烦别人,就常备些菽豆肉干。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习惯。
倒不是公孙劫多喜欢吃。
纯粹是这年头条件就这样……
要什么没什么。
“有劳政哥。”
“这说的什么话?”秦王政面露微笑,淡然摆手道:“此次秦国是势如破竹,而你给秦军下的命令,更是助秦尽收楚民之心。沿途而过,楚人皆是喜迎王师。还有竖立的英烈碑,令秦卒奋勇向前。张苍所写的《民以食为天》也是甚好,字字珠玑、深入浅出,但凡识字的就都能读懂。”
“我只是做了些小事而已。”
公孙劫笑着摇头。
这篇文章反复修改数十次。
把张苍都气的骂娘。
扬言就是最后一版!
如若再改,他就跳河里明志!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主要讲述了寝丘老农槐的事迹。他家的良田被县吏低价买走,全家沦为庸耕者。他的儿子因徭役而累死,楚军溃败后,逃卒将他的儿媳侮辱至死!
最后就剩下女孙这根独苗。
秦军进驻寝丘后,不入民宅不扰百姓。并且为饥民分馒头,炖羊汤。经编户齐民后,秦国又分给他二十亩良田。
老农槐无比感激,想要请秦卒入宅休息,可秦卒宁可淋雨也不入宅。最后老农感动的涕泪横流,对秦王是歌功颂德。并且还检举了藏匿的楚国溃卒,因此得到公士爵位!
实际上就没槐这个人,就有点类似是佚名。这些事迹都是糅杂而成,并非是一个人的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
后续这篇文章会张贴至各处。
“信,拜见大王!”李信从竹筏跳了起来,鹿皮靴都被河水打湿,鱼篓里面则有两条鲜美的河鱼,“大王,这是信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鱼。”
“交给庖人处理。”
秦王政摆了摆手。
李信连忙抬手告退。
这事其实还和公孙劫有些关系……
他们来至芍陂后,公孙劫就顺势提了嘴,说芍陂内的河鱼相当鲜美。现在正值二月,倒是能捞上来两条尝尝。秦王政闻言也是附和,就让人去捞鱼。
万万没想到啊……
李信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亲自撑着竹筏就去结网捕鱼。
这操作着实让公孙劫惊叹。
李信如此,也是有原因的。秦国即将进攻寿春,目前尚且在准备中,主要还是征调船只。因为寿春引淝水和芍陂为护城河,还有高大的城墙。
这段日子楚国各地也像是疯了一样,陆续有数千人组成的军队驰援寿春。只是各地要隘已被秦国控制,来的这些楚卒和送死没区别。
现在蒙武在北,王翦在南。
只是目前还未发起进攻而已。
寿春好歹是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当初楚考烈王定都寿春就考虑到绝境。寿春北依淮水,东傍淝水。有水陆交通之便,为南北通道军事冲要。
在建设寿春时,设有诸多水道水门。削折城隅,并在周围建有苍陵城等要戍拱卫,能助楚控扼江东、抵御秦国。
但是,现在都已被秦攻下。
那问题来了,由谁主攻寿春?
先登、斩将、拔旗……
如今军功就摆在眼前!
试问谁不眼红?
自指挥秦楚决战后,王翦就又病了。他本就年事已高,更不想贪功。目前寿春已被秦国围困,攻打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而李信就是想要领兵主攻!
攻城战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持续不断的进攻、拉扯、消耗。楚国死守陆门水关,还搬运来诸多巨石将城门堵死。
秦国这边则竖起诸多箭塔,与寿春隔水而望,甚至高过了城墙。王翦是特地让士卒晚上以烟矢射火进城,倒也不是为了强攻或者焚烧建筑。
这就是起到个骚扰作用。
为的是打压楚国士气。
时不时的就来上一波齐射。
楚卒就只能忙于救火,却无法反击。
久而久之,便让他们疲于奔命。
“都已经二月了……”
秦王政看着远处碧波荡漾,微风拂过,泛起些许涟漪。偶尔有白鹭展开双翅,快速掠过河面捕鱼。
“劫,你觉得李信如何?”
“挺好的。”
“由他领兵主攻寿春呢?”
“也可。”公孙劫吃着菽豆,同时递给秦王政一把,“李信领兵多年,表现出众。在少壮派中,鲜有人能及。由他进攻寿春,就当是对他的考验。王翦已经年迈,伐楚结束后恐怕也难再用。”
秦王政吃了两颗菽豆。
用力的咀嚼着。
“父亲,这炒菽太硬了。”
“您还是要少吃些……”
“无妨,寡人牙口好的很。”
秦王政遥望远处。
好似已瞧见巍峨矗立的寿春!
第216章治大国若烹小鲜,鬼神!
傍晚时分。
鲜美的鱼汤送至木案。
还有李信亲自做的烤鱼。
鱼肉鲜嫩,也无土腥味。
缺点就是刺多了些。
李信有些灰头土脸,紧张不安的坐在后面。至于蒙恬等将领皆是咋舌,时不时还会瞥向他。谁能想到浓眉大眼的李信,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丞相,尝尝这鱼汤。”
“味道是相当鲜美。”
“的确。”
公孙劫附和点头。
鱼汤味道确实不错,汤呈乳白色。撒了些葱花,里面还有些嫩绿的野菜。如若再加上两块嫩豆腐,肯定能更美味。
“想不到,李将军还擅庖艺。”冯毋择眯着眼,轻飘飘道:“划竹筏至湖中捕鱼,又亲自烹煮鱼汤、烤鱼。李将军,有心了。”
冯毋择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
因为他也想抢主攻。
这可是最后立功的机会。
作为护军中尉,他直接效力于公孙劫。目前情报基本已收集齐全,他也想着领兵攻打寿春。
“毋择公会的也不少。”公孙劫则是放下竹筷,微笑道:“此次伐楚,可谓是功不可没。汇集整理诸多情报,帮助秦军知晓关隘山川。此次连破诸多城邑,都离不开毋择公相助。”
“丞相客气。”
冯毋择这才抱拳示意。
公孙劫话里话外都在点他。
他自然也都听得明白。
他倒也不是针对李信,毕竟两人并无恩怨。只是此次领兵攻打寿春,几乎是最后的机会。破城之功,有谁不眼红的?
这可关乎到未来的官爵!
秦王政则不发一言。
只是眯着眼打量着他们。
面带微笑,饶有兴致。
最后目光落于王翦身上。
“王老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咳咳咳,承蒙大王关心。”王翦脸色不佳,起身抬手道:“翦近年来日夜追击赶路,实在是支撑不住。攻破寿春,臣恐无法胜任,还望大王另寻他人。”
“那寡人也不强求将军。”
秦王政没有再逼迫王翦。
毕竟楚国主力已经被攻破。
剩下个寿春也只是死撑着而已。
“寿春,不过如此。”秦王政看向李信,淡淡道:“此次伐楚,李将军率锐骑征战各地,表现极其出众。现在,寡人就命你将兵十五万,攻打寿春。”
“信,必破其城虏其王!”
李信赶忙走出,此刻满脸都是激动。骑兵并不适合攻城,他自己是知道的。此次伐楚,他是拼了命的展现自己。率领锐骑,接连追赶数日,甚至还跑死了不少战马。击破景柏所领两万余溃卒,立下大功。
现在,终于有攻城的机会!
秦王政又看向冯毋择,继续道:“毋择公还要继续配合李信,待攻破寿春后,毋择公则需领兵五万,走水路驰援南郡,围剿楚将项梁。”
“臣遵令!”
冯毋择这才应下。
吃不上肉,也能喝点汤。
这也都是公孙劫此前定下的。
秦国目前的选择是先破寿春,再逐步蚕食各地。以陈郡为线,将楚国分为东西两方。西边的项梁,他们就全交给南郡的叶腾负责。而秦国主力则是火力全开,攻打寿春。
楚国终究是大国。
其地东西横跨数千里。
如果是想着速胜论,那纯粹是扯。别的不说,光是几十万大军走个两千里都费劲。秦国也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打个两年都很正常。
秦王政最后看向李信。
“李将军,后续就全靠你了。”
“如何调动军队,皆由你决断。”
“包括北面的蒙武,也由你调遣。”
“臣遵令!”
李信当即起身应下。
他看着中间的沙盘,难掩喜色。
……
入夜。
负刍躲在深宫高墙内,吓得是瑟瑟发抖。还能听到远处敲响的钟声,让他都无法入眠。
这段时间,秦国动作很多。他们也派遣很多耳目,发现秦国是大兴土木。就地征召民夫,在山林中砍伐树木。
修筑箭塔,建造小舟。
就地制造威力极强的巨石炮。
同时搬运合适的千斤巨石。
每天晚上,秦国便会派人以烟矢射击。秦国不定时不定量,时不时就来一波。在城墙戍守的卫卒,一个个被整的是风声鹤唳。有的在睡梦中就会跳起来,挥舞兵器胡乱挥砍,因此还伤害了袍泽。
按照这形势继续发展,再围困上月余的时间,楚国怕是得要不攻自破。寿春目前的兵力还不足五万人,如何能抵挡秦国三十万精锐的南北夹击?
随着消息越来越多。
负刍同样是怕的很。
他甚至会梦到秦国攻破寿春,腰上挂着首级的虎狼秦卒,嘶吼着杀进皇宫。无数秦卒,将他千刀万剐。
他还梦到被他杀死的熊犹,浑身是血,指着他哈哈大笑。还有病死的熊悍,对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他的父亲楚顷襄王,挥舞着荆条,对他训斥。
死去的春申君、李园!
灭国的压力如潮水涌来,连绵不绝。已经压得负刍无法喘息,自然会胡思乱想。面前巫祝则是焚香祷告,戴上面具对着炉火开始跳舞。
项渠则披着甲胄,站在后面。望着瑟瑟发抖的负刍,脸上也难忍愧色。随着秦军围困寿春,主张投降秦国的人越来越多。以宗伯、右徒为首的官吏,认为现在打开城门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秦国现在打的就是心理战。
他们并未强攻城门,而是令人间断射击,就是要折磨他们。就连景驹也都倒戈,主张这时候应该与秦国商议。不论是投降还是什么,最起码也得先谈了再说。
可项渠却很坚持!
他亲自领兵,连带着家卒都上了城墙。就连他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已披上铠甲。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态,坚定楚国抗秦的决心。
“大王放心。”
巫祝摘下面具,脸上带着笑容,他指向远处的天空。此刻是乌云笼罩,还能听到些许雷声。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巫祝抬手长拜,认真道:“这是云中君!他已听到吾等心意,必会相助我们攻破秦国!”
言罢,他还看了眼项渠。
这些,自然都是项渠所为。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负刍安心。
最起码……起码让他试试!
第217章神不佑楚,破寿春!
二旬后。
巍峨的城墙之上。
诸多巫祝正在举火高歌。
两侧士卒跪地仰视。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以三牲跪请东君,赐克秦军!”
“……”
“……”
“以圭玉跪请云中君,赐克秦军!”
“……”
项渠披甲佩剑。
他眺望远处,旌旗林立。秦军已在集结,最前方的就是工师,正在搭建浮桥。再往后还能瞧见有一门门架起的公孙炮,看的项渠胆寒。
这几日他也见识了公孙炮的厉害。
秦军每日都在不断加码,床弩,籍车,烟矢,公孙炮……压得城卒们筋疲力竭。项渠也都知道,这是秦军刻意为之。一来是压制楚军,二来则是测试军械效果。
现在,秦军来了!
项渠已无计可施,只得请出巫祝。希望能利用鬼神诅咒秦军,同时激励士气,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
不远处。
公孙劫位居箭塔。
他眺望高墙,就瞧见打扮花里胡哨的巫祝陆续至城墙。他们献上祭品,高呼楚歌,希望能请来神灵助阵。东皇太一,云中君,河伯山鬼,湘君湘夫人……
“扶苏,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似是在乞求神灵助阵。”
“你信这些吗?”
扶苏茫然摇头。
如果这些巫祝有用,秦楚也不必筹备军械,倒不如多养些巫祝,看谁能请来的神灵更厉害。
公孙劫不由一笑。
自他穿越起,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他很确信,自己穿越的是历史古代。没有百步飞剑,也没有腾云驾雾的神仙,咸阳城更不会突然站起来。
扶苏眺望古城。
此刻也是感到可笑又可悲。
秦国这段执行围点打援的策论,各地有诸多悍不畏死的楚军想要勤王。只是被秦军堵得水泄不通,来多少都是送死。
靠着他们送死,各部都捞了不少军功。这几天已无楚军驰援,李信便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各部军械纷纷调前,浮桥舟船也开始前出。
公孙劫抬起手来。
纯上前听令。
“告知李信将军,可以攻城了!本相倒要看看,是他们这些神厉害,还是秦国的投石车厉害!”
纯顿时心领神会。
当即挥动手中的黑色旌旗。
远处的旗官心领神会,接着挥动旌旗。通过层层传递,很快就传至坐镇中军的李信。他是心领神会,看向正前方的古城。
“所有人听令!”
“楚国寿春就在眼前!”
“先登者,赐爵四级!”
“大王和丞相就在后方等候。”李信拔剑指向前方,“今日必要攻破寿春,俘获荆王。本将与你们同行,战后必为尔等请功!”
“放!!!”
长剑挥落。
号角和战鼓声同时响起。
黑色旌旗迅速传递。
前线的投石车皆已备好,随着校尉挥剑落下,一枚枚较圆的巨石如雨点般抛出。这时候的楚人还在祭祀神灵,而后就瞧见铺天盖地的巨石落下。
当然,投石车的精准度差些。十颗石头能有一颗落在城上,就算是好的了,但这也足够用了。
砰!!!
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
嚷嚷着已经请来神灵助阵的巫祝,在巨石的暴击下,瞬间变成肉饼。鲜血喷溅而出,诸多楚卒顿时清醒过来。
石头落地后因动能开始滚动,加上较为圆润,犹如打保龄球似的将不少士卒撞死。哪怕停下后,也让本就狭窄的城墙被卡住,让他们行动受限。
秦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在李信的指挥下,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投石车,大型床弩,还有烟矢自四面八方袭击。
此刻浮桥已经修好。
先锋秦卒前后抬着云梯,浩浩荡荡的冲锋。可还未冲至城下,就掉进壕沟。里面遍布削尖的竹刺,不少秦卒当场丧命。但他们反应速度极快,一块块木板落地,瞬间将壕沟铺出条路来。
足有五六丈高的冲车越过护城河,车上有诸多锐士开始攻城。隔着老远,就以弩箭抛射。
与此同时,一艘艘大船出发。此次秦国攻打寿春,是采取水陆并进的方式。楼船之士主要由巴蜀和楚国降卒组成,他们浩浩荡荡的直奔水关而去。
李信眺望远方,只听到各种厮杀怒吼声。时不时就有探子,骑着骏马快速赶来汇报消息。
“报,裨将蒙武也已攻城!”
“报,水关甲已被攻破!”
“报,东南陆门已被攻破!”
“……”
李信认真点头,让他们再探再报。同时下令中军前出,再令蹶张弩兵暂时停下。远处的城门已被攻破,先锋锐士开始清理堆积的巨石。诸多云梯、冲车陆续固定,锐士们源源不绝的登上城墙,与楚卒展开近身肉搏。
“杀光这群楚卒!”
“斩首立功,良田豪宅就在眼前!”
被巨石吓破胆的楚卒们,看到双眼赤红的秦国锐士,就如同是见了鬼一样。方才巫祝可是拍着胸脯担保,说已经请来了云中君和山鬼助阵。有他们相助,必能反败为胜。
万万没想到啊……
巫祝被砸死了!
他们这段时间本就没法好好休息,睡得好好的就有烟失落下。稍微有点动静,就有士卒被吓得跳起来咆哮,甚至还砍伤了自己的袍泽。
现在秦军已经登临城墙!
他们气势汹汹,喘着粗气。握着手中染血的长剑,嘶吼着冲向他们。现在楚国通讯基本靠吼,将令也难以传递。面对宛若虎狼的秦国锐士,诸多楚卒根本不敢再反击。
他们只能狼狈的丢弃兵器投降。
还有的是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因为城墙上较窄,有的楚卒就被推下高墙。还有的则是被推倒,然后就被疯狂践踏,显然是被活活踩死。
战场就是如此的残酷。
随着项燕自裁,楚国主力被剿灭,剩下的楚卒不足为虑。加上秦国一个多月的袭击佯攻,让楚国士气跌落到谷底。他们看着浴血奋战的秦卒,哪里还敢再反抗?
唰!
楚国凤鸟王旗被斩断。
蒙恬高高举起旗帜,将其丢至城下,拔剑怒吼道:“楚国王城,已被攻破!!!”
“二三子,杀!”
第218章灭八百年南国,自焚!
轰隆隆……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城门被破。
浩浩荡荡的秦军已经进城。
赵佗率领车骑,冲锋在前。
沿路如秋风扫落叶。
负隅抵抗的楚卒皆被砍杀。
未曾束发的稚童,呆立在远处。他五官周正,有着高额头,最惹人注意莫过于眼眸,因为他是极其独特的重瞳!
项渠浑身是血。
带着亲卫族兵节节败退。
“缠,你带着籍儿快走。”项渠握着长剑,“国都沦丧,我身为主将罪无可恕。籍儿,你记住了!”
“我荆楚图腾为凤鸟,乃是祝融氏之后。纵然国都沦丧,凤鸟亦可浴火重生。你的父亲,大父皆因暴秦而死,可你要好好活着!”
“父亲?!”年仅六岁的项籍面露惊色,他手里同样握着柄短剑,咬牙道:“父亲,我随你一同厮杀!”
“愚蠢!”
项渠手都在发抖,因为接连对砍,虎口都已经崩裂。他蹲下身来,掐着项籍的臂膀,怒声道:“你现在尚且年幼,勿要白白牺牲。以后听叔父的话,快走!”
“父亲!!!”
项渠没有再多言。
带着亲卫继续抵抗秦军。
项缠双眼通红,只得将项籍抱了起来。任由对方踢打,也是吃痛。别看项籍的名字好像有些书生范,却是天生神力。从小就比别人的力气大,还喜好与人斗狠。年仅六岁,就能把高他一头的少年击倒。
“大兄,保重!”
“替我照顾好籍儿。”项渠甚至都没回头,面对围攻来的秦卒,他是奋力拼搏,连忙道:“赶紧走!”
“是!”
项伯不敢再逗留。
在亲卫的掩护下,背着项籍狼狈逃窜。而这时候秦军已经将项渠团团包围,为首者却是百将黑夫。
“哈哈哈!”
“二三子,这回发财了!”
“他有亲卫,甲胄齐全!”
“手中的宝剑更是价值不菲。”
“绝对是楚军大将!”
秦卒皆是虎视眈眈。
前方紧握铜戈,步步紧逼。
还有弓手已经瞄准了项渠。
黑夫作为南郡人,也懂些楚地方言。望着项渠腰间的美玉,就知道他身份肯定不一般,想不到这回能捞到大军功。
“将军,我们挡不住了……”
亲卫口鼻喷血。
被数柄铜戈捅穿。
项渠不断向后退去。
最后则是靠在石兽之下。
他抬起头来。
就看到双翼展开的凤鸟。
远处有着无数厮杀声。
夹杂着楚国痛苦的哀嚎。
此刻他也是身受重伤,连剑都握不住。膝盖中箭,还在汩汩的流着鲜血。他看着面前的黑脸锐士,只感到有些可笑。
他要死在个无名小卒的手上吗?
不,绝不!
贵族有贵族的死法!
项渠猛地抬起利剑,好似是用尽全身力气。热血瞬间自脖颈喷出,足足飞剑出丈许远。
当啷!
宝剑落地。
项渠全身冰凉。
往昔的一幕幕走马观花。
依稀中,他好似听到宗伯的劝告。
还有……还有景驹的叹息声。
他死守寿春,真的错了吗?!
……
……
楚国王宫。
里面此刻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寺人婢女们狼狈逃窜。
更有甚者是掉进荷花池中。
楚王负刍位居太庙前,神情疲惫双眼无神。此刻的他毫无国君风范,披头散发只着白衣。
看着灵位,满脸苦涩。
“大王……秦军已破外郭。他们杀进内城,水陆并进朝着王宫而来。大王,咱们赶紧走吧。”
“走,又能走向何处?”负刍双眼赤红,叹息道:“楚国大势已去,我身为楚王,岂能临阵脱逃?昔日武王伐纣,纣王赴火而死。”
他也是想到了很多事。
他自幼就不受父亲的重视,他看着受尽宠爱的兄长,却显得格格不入。再后来,秦以熊犹实为春申君所出为由,攻打陈郡。
谣言传遍了寿春!
负刍其实知道,这就是笔糊涂账,究竟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在项渠的帮助下,他选择政变上位。亲手杀了熊犹,而后尽灭李园三族!
他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继承了历代楚王的强硬,面对暴秦也想着有一战之力。可随着楚军主力溃败,项燕自裁,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秦国已不是当初的秦国。
现在的秦国是兵强马壮,更是有了公孙劫这一主心骨。让秦国能够处处抢占先机,他们的每一步都逃不过公孙劫的算计!
“大王是要?”
宗伯和景驹皆是面露诧异。
负刍竟然这么勇?
“好!”
“这才是我荆楚的大王!”
“不服周天子,自立为王!”
“不惧中原诸侯,问鼎于中原!”
“老臣斗胆,愿随大王赴死!”
宗伯虽然一直都是投降派,可看着负刍如此决绝,他却愿意共同自焚而死。负刍坚定点头,当即令人准备。
景驹眼含热泪。
抓紧时间令人准备柴火。
最后朝着宗庙长拜。
“臣,恭送大王!”
“点火吧!”
景驹长舒口气,将火把丢出。干柴顿时被点燃,火势也快速蔓延,一时间是浓烟滚滚。
他连忙朝宫中深处走去。
他要带上楚国的史书!
荆楚八百年的历史啊……
绝不能被遗忘!
只能说,路都是自己选的。
当时他就三番五次劝谏,最起码派遣使臣与秦国会面。两国开诚布公的谈判,若真的没机会再死守也不迟。偏偏负刍是只听项渠的,死守寿春。
现在好……全完了!
秦国攻进寿春,就意味着不会有任何优待。血洗军民,然后再将公卿贵族全都抓去咸阳,并且不允许他们祭祀宗庙祖宗!
等景驹忙完,又自宗庙路过。
看着熊熊大火,景驹不由叹息。
可下一刻,他就瞧见负刍瘫坐在外。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甚至连素衣都被烧出不少洞。
“大……大王?你怎么?!”
“景卿……”负刍红着眼抬起头来,“寡人不想死!”
“那大宗伯呢?”
“被烧死了……”
“你……”
景驹差点没气死过去。
负刍怎能不靠谱到这种地步?
“寡人悔不听景卿之言!”负刍红着眼抬头,“景卿,寡人现在还能与秦国商谈吗?”
“做梦!”
景驹差点没吐血。
秦国都已打进寿春!
现在要商谈了?
那秦国不是白死这么多锐士?!
第219章俘楚王,懦夫!
“这是楚国宗庙?”
秦王政停下脚步。
此刻火焰已经被秦军泼灭,但基本被烧没了,还从里面抬出来具焦尸。秦王政皱了皱眉,“这是楚王负刍?”
“是楚国宗正。”公孙劫也是哭笑不得,“负刍原本要效仿商纣,赴火自焚而死。火势蔓延后他又不想死,然后就跑了出来。”
“……”
“……”
“……”
所有人皆是哑口无言。
还能有这种人?!
秦王政挑了挑眉。
项燕和项渠父子自裁而死,就算是秦国死敌,同样也会得到秦国的敬重。对于这类忠勇之士,哪怕是敌国都会赞赏。
负刍现在是楚王!
他可以昏庸,也可以无能。就算亡国,只要自焚殉国也算有气节。就能证明这人心眼不坏,可没治国的能耐。
历史上类似的事有很多。
很多人对殉国也都有情结。
殉国的基本能罪减一等。
当然,奇葩的也有……
就类似负刍这种操作的,后世也有个钱谦益。借口水太凉,不愿跳湖殉国;清朝推行剃发,他又说自己头皮痒先剃了。到了乾隆时期,还把他收入《贰臣传》内。
不愿意殉国也没什么。
可负刍干的是人事啊?!
嚷嚷着要自焚殉国,还带着宗伯一块。等火烧起来后,他自个又偷摸跑了。自己是活了,可却把宗伯给害死了……
“还真是个懦夫!”
秦王政不屑拂袖。
如果负刍真的自焚,他尚能高看一眼。现在干出这种事来,他是真的瞧不起,甚至连魏王假和太子丹都不如!
“对了,是谁杀了项渠?”
“黑夫!”
“寡人记得他。”秦王政若有所思,“他是安陆县人,脸黑的很。其弟惊死于秦楚决战,上了英烈碑。此人作战骁勇,此次倒是出乎寡人意料。”
“嗯,确实。”
公孙劫微笑附和。
黑夫也算是个小名人,喜欢秦国历史的肯定知道。大名鼎鼎的云梦家书,就是他写的。按史书推算,他们应该是死在了淮南战场。但因为他的原因,黑夫反倒是活下来了……
这回他领兵堵住了项渠,逼的项渠自杀,也算是有些运气成分,只可惜没能抓住项缠!
噗通!
负刍颤抖着跪在地上。
披头散发,蓬头垢面。
他只着素衣,无比狼狈。
“芈姓楚国第四十二世国君负刍,向秦王跪地乞降,跪请秦王护佑楚人!”
秦王政冷漠的瞥了他眼,只觉得很可笑,“你未免也想的太好了。秦军若是未进城,尔开城门跪地乞降。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寡人自会接受。届时也将赐你些食邑,不失为富家翁。”
“但是,我大秦锐士都已攻破城门。并且攻克宫门,你现在跪地乞降,不觉得晚了些吗?”
公孙劫背着手,冷冷注视着他。
负刍这种人就很蠢,要投降就趁早投降,要想保持气节也可死守而明志。现在秦国牺牲上万人,岂能接受乞降?
开战前,那叫起义。
开战后,这叫俘虏!
是寇!
既是俘虏,就别想有什么待遇。
秦王政拂袖挥手,也是懒得再和他纠缠,“先将他带下去,充为隶臣!”
隶臣?!
负刍顿时石化在原地。
这是彻底将他打为贼寇!
没有任何的好处!
看着他被拖走,诸多跪地的宫门卫士也很悲恸。毕竟负刍终究是他们的王,可现在却沦为秦国的阶下囚!
可这又能怪谁呢?
是负刍自己没点数!
妄想能挡住秦国!
可他低估了秦王的决心!
更高估了楚国的兵力!
负刍始终抱有侥幸心理,想着等各地勤王驰援,而后拖死秦国。如果熬上几个月都没用,他那时再投降也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可他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啊!
项渠拍着胸脯保证的,说起码能守半年。结果秦国全力攻城,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如此,他哪来的统战价值?
他们一行人朝着王宫而去。
整个寿春基本都已被秦军实控,虽然还有小股叛乱,但不足为虑。李信已经安排有人手,开始逐步控制。
关内老秦人也开始接管王宫,在蒙武的指挥下,开始搬运楚国宝物。经过的时候,公孙劫也瞧见了一箱箱的宝物。比如楚国专有的黄金货币,郢爰。犀角、象牙、玉衣、玳瑁、翡翠玛瑙……
让人看的是眼花缭乱。
秦王政瞥了眼,也注意到有些老秦人胸前是鼓鼓的,不过他并没有追究。收缴战利品是无法避免偷摸的,这也算是给将士们额外的恩赏。只要别太过分,基本不会追究。
所以搬运看守战利品的活,往往都是抢着干。这回李信就交给了关中老秦人,毕竟他们出力最多,牺牲的也是最多。
他们来至楚王宫前,还有专门的工匠正在绘图。政哥作为基建狂魔,先前就曾说过。每灭一国,皆要在章台宫下仿造。
秦王政停下脚步。
抬头看着王宫。
最后只是挑了挑眉。
“寒酸了些。”
楚国这百年来是一直在迁都,也没这么多余力闲钱建造的多好。就眼前王宫来说,甚至还比不得大梁宫。
公孙劫则是面露微笑,背着手道:“寒酸也正常。其实在臣看来,奇观往往误国。楚国这些年来不断在走下坡路,他们将王宫修的如此寒酸,反倒证明他们谋划甚多。”
“可他们输了。”
“嗯。”
公孙劫没有继续深入。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现在是大喜的时候没必要深入。他并不是否定搞基建,而是不赞成修太多无用的奇观。
就以英烈碑来说,公孙劫觉得就能修。可要是修些平时都不住的王宫,他就觉得完全没必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结果毫无任何意义。
秦王政缓步朝着王宫内走去。
他走的很慢。
打量着宫中的布置。
神情严肃,缓缓开口。
“秦楚十八世诅盟,终于结束。楚国虽为南国霸主,可也倒在了秦弩之下。秦已灭楚,那燕齐也该亡了!”
“大王所言甚是!”
公孙劫抬手附和。
代国现在是连画面都没了。
至于燕齐?
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
随时都能吃下!
第220章兼并与坚凝,征服!
是夜。
宫内响起靡靡之音。
乐师鼓瑟吹笙,舞姬露出细腰翩翩起舞。她们光着脚,脚上还有银铃。伴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王政正坐于王榻。
其余人分左右对坐。
推杯换盏,面带笑容。
秦军攻灭寿春,宣告了楚国已亡。作为胜利者,秦王特地下令犒赏三军。利用楚国的缴获,杀牛宰羊。还有宫中珍藏的佳酿,他们也都能尝到。
公孙劫端起犀角杯。
抿了口佳酿。
酒味沉郁浓香,甘冽可口。
不愧是楚国王室的珍藏。
“诸将此次伐楚,皆是不易。”
“这杯酒,寡人敬诸位!”
“谢大王!”
众人举酒对饮。
王翦顺势看向公孙劫,感慨道:“此次能如此顺利,还是多靠丞相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上将军所言甚是!”
蒙武附和点头。
他此生也征战无数。
楚国终究是万乘大邦。
他们都做好艰苦斗争的准备。
就是对峙个一年半载,也属正常。
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当时他围困城父,靠着公孙炮是顺利攻克。宋义好歹也有八万守军,却被砸的抱头鼠窜。
公孙劫笑着摇头,“本相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此次灭楚如此顺利,皆赖诸位将军奋勇杀敌。这份荣光,是属于全体秦军的,非我一人之功。”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主要就是负责后勤工作。
同时协助王翦制定战略方向。
至于排兵布阵则和他无关。
“哈哈,继续倒酒。”
秦王政笑着摆手。
看着将相和,说不出的高兴。
各国将军与丞相都有利益冲突,包括秦国也是如此。比如当初的应侯和白起,白起被赐死,也可以说是应侯所致。
而公孙劫胸襟宽阔,从不贪功。而王翦也很识趣,多次推辞礼让。两人配合的是相当默契,令秦军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全军上下就只有个目标——灭楚!
婢女在旁倒酒。
可下一刻却是自袖中取出玉笄。
笔直的朝着公孙劫脖颈刺去。
“丞相小心!”
公孙劫也是感受到杀意,反手扣住婢女的手腕。他虽然不擅武艺,却并不是不会。李牧自幼教他习武,骑射都是基操。虎口发力,婢女顿时吃痛松开手来。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
怒火中烧,满是杀意。
“拿下她!”
公孙劫翻手用力。
婢女就连连向后退去。
望着步步紧逼的侍卫,满是绝望。
她正准备自杀,就被赵高单手擒住。
“拖下去,五马分尸!”
“大王,不必如此。”
“嗯?”
“枭首弃市就好。”
“丞相仁德!”
诸将皆是抬手恭维。
秦王政这才摆了摆手。
让他们将这婢女拖下去。
其余乐师舞姬皆是瑟瑟发抖。
秦王政也没了兴致,便让他们退下,同时叮嘱冯毋择道:“冯卿,彻查此事。凡与之有关的,一律枭首!”
“唯唯!”
冯毋择抬手应下。
在公孙劫看来,这婢女都要比负刍有骨气。楚国终究是南方霸主,愿为其殉国的不知多少。他们有着不同的立场,公孙劫也只能抬手杀了。
“区区个婢女,却愿以身殉国。”李信位居左侧,感慨道:“即便是她,都远比那负刍有气节的多。”
“楚国也不乏忠勇之士。”
“项燕、项渠皆能为国死战。”
他们都是武将,也更能共情。
虽然有着不同的立场,但对这类将领往往都很尊敬。就类似先前的李牧,朝堂上下就没人说他坏话的。公孙劫彼时也为赵相,各国皆很敬重。
因为秦国是胜利者。
有资格对这些将领惋惜。
可真要还活着,他们下手比谁都狠。因为看待事情需要保持客观,却又不能完全脱离立场。
公孙劫抬头看向政哥,“吾师昔日就曾说过,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楚国虽灭,很多楚人皆会不服。”
“那就杀!”
赵林在后方坚定开口。
公孙劫却是笑着摇头,“杀伐容易,可秦要的是征服。秦已灭韩、赵、魏、楚,就连燕国也只能退守辽东。未来要做的就是坚凝。使诸侯为臣,天下凝一。是谓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如此王事毕矣!”
秦王政附和点头。
像他也算是长平之战的受害者。
白起一声令下,坑杀赵国四十余万降卒,令邯郸满城皆素。国怒民恨,赵人大震,令上下一心。最后在邯郸之战中,竟然还击败了秦军。
而他却生于邯郸。
从出生起就面临生死险境。
无数赵人嘶吼着要他偿命!
他的母亲为庇护他,只能为他冠氏为赵,借此向赵王表忠心。念在秦赵两国皆是嬴姓的份上,饶过这刚出生的婴孩儿。
可他的成长却充满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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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人会朝他吐口水。
就连妇人也会羞辱他。
赵人皆以欺辱他为乐!
这种仇恨,秦王政记忆犹新。
以秦之强,吞并六国并非难事。
难就难在后续的治理上!
以后再无赵人、魏人、楚人!
就只有秦人!
所以得加强他们的民族认同感。
跳出诸侯国的限制,辅以民族。
“那丞相有何高见?”
“一句话便可。”
“什么?”
“视楚人为秦民即可。”公孙劫淡然起身,“秦国无需区别对待。对外宣传,则是秦国伐楚是因芈姓熊氏无道,屈景昭三族贪腐谋私,欺压楚人。秦国灭楚,是为解救楚人。再为良善分田,使黔首自实田。再抽些名士,担任秦吏。”
公孙劫缓缓阐述。
再次提到了对外宣传的舆论。
这就叫师出有名!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这些还要继续推行,再将文章拓印至各地。让楚民知道,秦军并非虎狼,而是仁义之师。同时善待饥民灾民,让他们看到活路。”
这其实就是将腐朽的芈姓朝堂和百姓切割,秦国针对的不是普通楚民,而是这些贪腐谋私的公卿贵族。所以是伐无道诛荆楚,如此就会有很多楚人说服自己。
对啊……
芈姓贵族们吃香的喝辣的。
谁管他们这些泥腿子?
他们如果想要活命,就得自我说服。秦国只是画个靶子,便可收取部分民心。至于还有些强硬份子,自然是需要慢慢改造,并且是通过秦法约束。
王翦等人是面面相觑。
所以,公孙劫所图甚大!
已经考虑到后续融合坚凝!
第221章秦卒之怨,桑梓
公孙劫抬手落子。
秦王政捏着黑棋,蹙眉苦思。
而扶苏则位居下方,汇报消息。
“蒙武将军已抵达泗水,攻打彭城。”
“毋择公今日也率军乘舟而出,驰援南郡。双方已定下时间,且令锐骑通知南郡守。”
“王翦将军则继续朝东南进发。”
“……”
秦王政挑了挑眉。
“田地可都分好了?”
“分是分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部分士卒有些不满。”
“不满?”
公孙劫蹙眉看向扶苏。
“他们破城立功得爵,最少都得百亩良田。可如今关内已无多余的良田,便让他们留在寿春。可秦人思念桑梓,认为留在楚地乃是间接的贬斥。”
“告诉他们,此为王诏!”
秦王政不耐烦的抬手。
同时顺手一推。
黑白棋子散落在地。
“政哥也不用着急。”公孙劫笑着收拾棋子,淡然道:“麾下士卒建立功勋,肯定想要衣锦还乡,此为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这般强硬。”
落叶归根这种想法,自古就有。
不论何人,都会思念故土。秦军将士浴血厮杀,为的就是军功。凯旋归乡,也能被乡党僚友看得起。
先前留在赵地都还好说。
可这回是楚地!
他们留在寿春,此生可能都无法回到关中。没错,他们的亲眷可以迁至寿春。可他们年迈的父母,又该如何是好?
寿春至咸阳足足两千里!
他们能活着抵达寿春吗?
“此为国策,不容质疑。”秦王政态度也很强硬,沉声道:“就如丞相所言凝实,此为兼并融合之策,也关乎楚地未来安危。”
公孙劫若有所思。
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军功和田宅是绑定的,这些年来秦国经常出兵夺地,动辄就是十几万大军。关内的土地早已超负荷,无法满足新贵所需。就以王氏父子为例,他们足有四百余顷良田!
那咋办?
不给土地?
那国家信用如何办?
秦军目前的根基就是军功制!
立下军功后,就得赐予田宅!
此为国法,绝不能改!
所以秦国选择两手抓。
首先要继续在关内开辟土地,用以安置新贵。同时将部分关中秦人安置在外,如此还能起到戍守的效果。
至于士卒的感受?
从国家大局来说,这么做无疑是正确的。个人得失,永远不会摆在国家利益前面。
不要说是一人。
就算千人,万人也是如此!
因为关内真的没田了……
就以此次伐楚来说,总共动用四十五万大军。如果算一人一级爵位,这就是4500万亩良田!
那么,就得赐田于关外。
即便如此,田宅还是不够。
秦国征服各国,不会大开杀戒。为安抚当地百姓,他们的田宅都能保存下来。只有些强硬反秦份子,才会被没收田宅。另外就是些公卿贵族,也会被收走。
毕竟百姓最在乎的就是农田。
没了农田,必然会反!
这一点,秦国始终看的很清楚。
可军功爵需要更多的农田!
所以秦国重拾商君之令。
让各地继续垦草开荒。
但……这些将士会如何想?
他们是关中秦人,吃的是粟米。而楚地饭稻羹鱼,语言、文化、习俗皆与关内不同。他们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亲眷乡党都难再见到。
“扶苏。”
“啊?”
“如今士卒心有不服,而国策又在先。”公孙劫看向扶苏,“你认为,应当如何是好?”
“……”
扶苏满脸茫然。
这问题是他能解决的吗?
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觉得,要不多给些田地,以安秦卒?”
“愚蠢!”秦王政是破口大骂,“现在良田本就不足,你还要多给些?”
“儿知错……”
“欸,其实公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秦卒立功夺爵,无非为了田宅。”
公孙劫却是笑着起身。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后世有些公司也会外派员工去非洲干活。如果是月薪三千,那绝对没人愿意。可要是月薪三万,那公司就是我的家!
就算在国内,也有很多人因为家乡没有发展前途,最后选择跨省打工。自然,也有很多人选择定居。
类似的操作在后世也有。
话说刘邦定都后,诸侯皆要罢兵归家。老刘就颁布条律令,诸侯子弟留在关中的,就免去徭役十二年。如果想回家的也行,就免去六年,再给一年的粮食。
就讲的极端点,要让他们在这当郡守,怕不是全都嚷嚷着要留下来。留在寿春会闹情绪,只是得到的没有失去的多。
公孙劫也难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毕竟,他们都是用命拼的!
“阿劫是何意?”
“很简单,一切遵循自愿。”公孙劫面露微笑,抬手道:“愿意留在寿春的,免去三年的赋税徭役。根据军功,再额外赏些钱粮。所得军功越多,钱粮越多。其亲眷老幼若愿来寿春,秦国也可帮忙护送。若无法来的,秦国也可给些钱粮用以养老。”
相较于土地,现在秦国最不缺的就是钱粮。就说这回攻破楚国后,缴获的金玉珠宝便无法估量。
“给钱粮养老?”
“少些就行。”公孙劫背着手,解释道:“秦人相当好面子。秦国派遣官吏送粮,间接送去喜讯,也能证明他们建功立业。在乡党之中,也能有些名气。”
“对对对,我就是这意思!”
扶苏满脸感动,连连点头。
秦王政只是冷冷瞥了他眼。
“你是这意思?”
“……”
秦王政站在宫门口。
抬头看着夜空。
这件事非同小可。
不能轻易定下。
“若一半人留下,需要多少钱粮?”
“这我还没算过。”
“让张苍算好再上呈。”
秦王政自然知道公孙劫所言是极好的法子,可赏赐就得利出一孔。九罚一赏,方能确保国家机器运转。
公孙劫抬手示意,自觉告退。作为丞相,他不仅是做蛋糕的人,还得帮着分蛋糕。历朝历代如何分蛋糕,都是个难题。在他看来,给立功秦卒些钱粮反是件好事!
第222章鼍肉,自愿原则!
砰!
一条近两丈长的鳄鱼落于砧板。
庖厨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他非常干脆利落的分解。
最后将皮革完整的割下。
这可是好东西,留有大用。
楚人好将鼍皮制鼓,用以祭祀。
白花花的鼍肉被丢至陶锅,还有的则用竹签串起来做烧烤。撒上些盐巴后,就能闻到扑鼻的肉香。
“庖甲,汝可要好好做这鼍羹。”
“大王很快要回咸阳。”
“点名道姓要吃这鼍羹。”
屠睢身上都已湿透。
他为了抓这条大鼍,废了不少力气。最后是跳进河中,险些被咬了一大口,最后以短匕将其杀了,再费力拖上岸。
“足下放心!”
“我此前就曾烹过这鼍羹。”
庖甲自信开口。
手上菜刀也没闲着。
远处则有诸多士卒闲聊。
“垣柏,你打算回家还是在寿春?”
黑夫坐在篝火前,吃的则是野猪肉。楚地山川甚多,各种野生动物比比皆是,像后世已经绝迹的大象、犀牛也都有。
垣柏与他皆是安陆县人,但人家是出自豪右,家境优渥。他在军中初为屯长,就干起放高利贷的买卖,先前黑夫就欠了他不少钱。
但现在……
黑夫已经成为二五百主!
而垣柏则是他麾下的百将。
“禀上吏,我还是要回家的。”
垣柏笑着抬手。
两人用的是安陆方言,甚为亲切。他也很会做人,免去黑夫与惊的欠债,也算是变相的讨好。
“嗯。”
黑夫点了点头。
垣柏出自豪右,家境殷实。
在安陆县也是响当当的存在。
回家继承家业才重要。
“那上吏呢?”
“我想留在这……”黑夫眺望西面,那是家乡安陆县的方向,“我家中还有位大兄,母亲也能有人照顾。季弟惊死于寝丘,有幸上了英烈碑。我留在寿春,也能得到更多好处。”
秦国新的军令已经传下。
此次灭楚,他们皆得不少军功。
大王念在他们奋勇杀敌,破例恩赏。不强求士卒留在楚地,而采取自愿原则。定居楚地的,免去三年徭役赋税,并且还会额外得到钱粮。
军功越高,给的越多!
黑夫这回靠着集体斩首,诛杀项渠和破城集体功,顺利升至八级公乘。按照新的军令,他能得到五千钱和百石粮食!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大王的恩情还不完啊!
原本很多秦卒还有些不满的。
新令一出,上下皆是欢喜。
很多人都自愿留在楚地。
类似黑夫家庭情况的,其实有很多。有的家里头父母病逝,无亲无故;有的家里尚有兄弟,能帮忙照料父母;还有的准备将亲眷接至楚地,只是要花些钱粮。
当然,也有类似垣柏这类豪右。他们本就颇有家资,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还是想着能回家。
“垣柏,我有一事相求。”
“上吏但说无妨。”
“不必这般客套。”黑夫笑着将手中的烤猪腿递给垣柏,继续道:“有劳你,将我和季弟惊的消息告知家中母亲。这两块郢爰,一块是给你的,还有块是给我母亲和大兄的。”
“下吏怎么敢收?”
垣柏是连忙抬手拒绝,赶忙道:“你我本就是同乡,理当互帮互助。只是顺路而已,岂能收下这郢爰?”
他望着黑夫。
脸上带着微笑。
“上吏如今爵至八级公乘。”
“未来起码也得是县吏!”
“吾也有几位袍泽,还需上吏照拂。”
黑夫也是了然。
当即是点了点头。
“应该的。”
“那就有劳上吏。”
垣柏笑着接下黄金。
他们皆是袍泽,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况且这也只是顺路的事,实在不算什么。关键是能和黑夫搞好关系,以后也能多条门路。
……
……
类似的事在营中也都传遍。
而炖煮好的鼍羹则已送至中军大营,公孙劫闻着扑鼻的香味,里面还撒了些葱韭。望着泛白的鳄鱼肉,则有些好奇。
古代的好处就是没啥保护动物,除了生产所需的牛马,那都是随便捕猎。毕竟山里头的野猪恶虎,可能比人还多。楚地的鳄鱼更是已经泛滥,经常会袭击漂洗衣物的妇人。
鳄鱼肉处理的并不到位,腥味很重。口感也很一般,类似是熟过头的鸡肉,尝个新鲜倒是不错。反倒是烤鳄鱼肉让他有些意外,肥而不腻透露着香味。
“这鼍肉倒是尚可。”
“阿劫,你可要多吃些。”
“嗯。”
公孙劫笑着抬手回礼。
张苍在旁则是大快朵颐,抱着鳄鱼尾巴狂啃,吃的胡须都染上油脂,可他却是毫不在意。看他这架势,毫无儒家礼教的模样,反倒是分外洒脱。
他此次可是大功臣,经过他的推算,让秦王政下达新令。军中现在满是欢庆,都感恩于大王的恩情。
“新令推行的如何?”
“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的?”
“现在已有三万余人。”扶苏放下汤匙,赶忙道:“算起来,比先前所预料的要更多。”
“哈哈,好!”
秦王政爽朗大笑。
他最开始就是要留下三万人。
没办法,楚国实在是太大了!
自东向西,足足有四五千里。
就是三万人,其实也不够。新令下达后,反倒是让很多人主动留下。虽说付出了些钱粮,但对秦国来说可太值得了。
他们主动留下,没有情绪。以后肯定会安心戍守,也能变相的实控楚地,关键能起到维稳的效果。而且给他们些赏赐,也没人能挑出错来。
因为秦法素来如此。
只要有功就能得到赏赐!
“张苍。”
“臣……臣在!”
张苍是仓促擦嘴。
秦王政无奈的看了他眼,抬手道:“你此次有功。按你所算,楚地田宅可够分配的?”
“肯定是够的。”
张苍拍着胸脯应下。
楚国地大物博,很多地方都还未开垦。况且秦国这回杀了不少贵族,收回海量的田宅。赐给立功的秦卒,完全是绰绰有余。
“甚好。”
秦王政放下玉筷,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就继续推行。传令于王翦、蒙武,推行新令!”
“臣遵令!”
张苍当即抬手应下。
秦王政顺势看向公孙劫。
“劫,也该回咸阳了。”
楚国形势已经明了。
推行的新令也备受欢迎。
所以,他们也当回去了!
第223章项籍,过武关
六月,天气正热。
项缠背着年幼的项籍。
此刻衣衫褴褛,显得极其狼狈。
他沿着山林而行,特意避开官道。自寿春被攻陷后,沿路遭秦军追杀。族人亲卫们拼死抵抗,死的死散的散。沿着江水一路逆流而上,终于是摆脱敌人。
“叔父,放我下来吧。”
“我与你一起走!”
项缠先是愣了下。
双眼泛红,已是哽咽。
从寿春出来后,项籍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沿路他只顾着逃命,叔侄二人是无比狼狈,他也顾不上多照顾。难得休息时,项籍也睡不安稳,总是紧紧握着短剑。
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项籍踩在泥泞的路面上。
烈日当空,正是最热的时候。
项缠已经背了他一路。
后背都被汗水打湿。
“叔父,这是哪里?”
“应当是云梦泽。”项缠捋着山羊胡,轻声道:“此地相当广阔,河道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土地肥沃,且有诸多野鹿犀象。”
“云梦泽……”
项羽环视四周。
他听父亲提到过。
【梦】在楚言中通【漭】,也就是湖泽的意思。当地是素有美名,皆言果之美者,云梦之柚。菜之美者,云梦之芹。
昔日楚王曾多次狩猎于此,有回还不慎遗失了乌嘷弓。左右见状就要为他找回,可楚王却是根本不在意。还说丢了也无妨,最后还是落在楚人手里。
现在,寿春被攻破。
大半的楚地已在秦国手里。
还能再归属楚人吗?!
项籍咬牙切齿,紧握双手。想到父亲和大父战死,他就无比恼怒。国都沦丧,族人血战而死。国仇家恨,让他心中对秦国只有滔天的恨意。
想要消解,就要以血还血!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领兵攻进函谷,他必要血洗秦人。更要一把火,将整个咸阳城焚为灰烬!
“梁带着五万精锐,尚在此地,想要夺回故土鄢郢。”项缠长叹口气,摆手道:“可惜,现在大势已去。都怪那公孙劫,他似是早就料到楚国会攻鄢郢,所以提前令叛将叶腾戍守。”
砰!
项籍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他虽年幼,可身份摆在这。
国破家亡,压得他无法喘息。
故土鄢郢沦为秦国南郡。
其余地方呢?
大部分都已被秦国攻陷!
他们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轰隆隆……
地面颤动。
项缠顿时大惊失色。
他连忙拉住项籍,藏匿在林中。而后就看到浩浩荡荡的锐骑,快速自宽敞的平原疾驰而过。黑色的玄鸟王旗飘摇,在项缠眼里就犹如梦魇。
“秦军……秦军来了……”
骑兵的优点就是快,只要粮草接济的上,在大平原就是日行二百里都非难事。秦国已攻陷各地,现在则是要解决项梁这五万楚卒,顺带收复江南各地。
项缠无力瘫坐在地。
这么多骑兵,足以击溃项梁主力!
“都怪那赵王迁!”
项梁是悲愤无比,将所有罪责推给赵王迁。在他看来,楚国落得如此悲剧,皆因公孙劫入秦全力相助。
可项籍却是平静摇头。
“叔父,你错了!”
“什么?”
“秦国灭楚,与赵王迁毫无关系。”项籍虽幼,可这一刻却显得很成熟,“赵王迁驱逐公孙劫,只能说他昏庸无能。哪怕他杀了公孙劫,秦国依旧会伐楚。因为秦王政太过贪心,太过残暴!”
“要想报仇,就得比他们更狠!”
项缠错愕的看着项籍。
他知道这小子天赋异禀,天生神力。可今日这番话,却是如雷贯耳。特别是这滔天的恨意,好似要撕碎秦国!
……
……
“阿嚏……”
公孙劫揉了揉鼻子。
秦王政停下毛笔。
“劫,你是又生病了?”
“这倒没有。”
“那就好。”
秦王政拉开帘布。
赵高挽着缰绳,驾轻就熟。
作为中车府令,他的车技是真没话说。自寿春向西至南郡,沿途也曾浮江而行。面见叶腾等封疆大吏后,就继续北上。
一路上赵高的车技是真没话说,遇到的车辙坑洼,他都能精准避过去。行驶足足二千余里,可他却没错一次。做事如此谨慎,也难怪会得到重用。
“前面就是武关。”
“为四大散关之一。”
“嗯,我知道。”
公孙劫眺望远处,也都知道。他在赵国时,就把秦国研究的很透彻,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武关居南,自古就有。彼时被称为少习关,后来更名为武关。北依少习,南濒险要。水环东、西、南三面,而城东有高且陡峭的吊桥岭。可谓上山一道,不容并骑。
武关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素有百二秦关的美名,号称是能以二敌百。山腰盘曲而过,崖高谷深,狭窄难行。而关城以土筑,略成方形。东西各开一门,以砖石包砌卷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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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楚怀王入秦,就是在楚关被大魔王强留下来,逼迫他割让巫郡和黔中郡。就这操作,说是反派也不为过。楚怀王宁死不屈,最终客死于秦。梓棺返楚,而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车驾缓缓停靠。
诸多守关锐士分左右而立。
按规矩,其实朝中贵胄皆要出关亲迎。只是秦王政提前通知过,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必来迎。毕竟秦国尚在伐楚,很快就能平定荆楚之地,需要处理的政务也将堆积如山。
“吾等恭迎大王!”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
武关都尉亲自领兵高呼。
左右两侧的锐士皆是跪拜。
“免。”
秦王政淡然摆手。
他甚至都没有下车。
只是让人速速以艾蒿熏车。
十余名医师帮着把脉问诊。
秦法摆在这,就是秦王也无可避免。毕竟这关系到关中安危,必须得要好好检查。如若有人带着瘟疫入关,那得死多少人?
公孙劫则抽空下车放水。
看着两侧山岭,感慨万千。
此次一行近两年时间,听章邯来信,关内现在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内史各县皆是大搞建设,农业和工业发展的极好。当初被人嫌弃的宿麦,现在却成了精粮,卖的堪比精米!
终于是回来了……
第224章秦国一三计划,廷议
章台宫前。
公孙劫头戴委貌冠。
玄端素裳,金印紫绶。
手握紫玉圭,沿着阶梯而行。
登临最高点时,百官皆抬手长拜。
“吾等见过丞相。”
“诸公有礼。”
“哈哈,丞相这回可是立下大功。”姚贾率先走出,感慨道:“此次能平定叛乱,还能顺利伐楚,可都是丞相的功劳。”
他看着公孙劫。
满心满眼的都是开心。
当初可是他迎公孙劫入秦的。
也是因此,他被封为典客。
他和公孙劫也算是旧相识,当初他自魏逃至邯郸,公孙劫不计他的名声,亲自款待他。本意是要将他留在邯郸效力的,没曾想郭开撺掇着赵迁,将姚贾逼走。
临走时还是公孙劫送他的。
并且还给了他些盘缠。
这份情谊,姚贾始终记得,所以他一直都很支持公孙劫。两人也算是忘年交,私交甚好。
“姚公此言差矣。”公孙劫板着脸摆手,认真道:“秦国灭楚,非劫一人之功。皆赖王老将军等人奋勇杀敌,还有大王倾举国之力支持,方能攻破寿春俘获荆王。”
“丞相所言甚是。”
“然丞相也着实厉害。”
“丞相所造公孙炮,颇有奇效。”
“还提前布局,平定陈郡叛乱。”
“又以奇兵,火烧连营。”
“战前推行英烈碑,激励士气。战后采惠民之策,令士伍争相留在楚地。”
隗状等人各自上前。
他们是一人一句。
公孙劫的事迹是如数家珍。
冯去疾则走上前来,认真道:“丞相走时所做的一三计划,目前已初见成效。沤肥堆肥,用以肥田;造公孙犁,以助农力;又修水车,以壮工器。”
“如此就好。”
公孙劫笑着点头。
一三计划自然是他制定的。
全称是秦国第一个三年计划。
由他提出大体构思,再让张苍加以完善。于廷议交由三公九卿商量,又抽调数位郡守县令陪同。最终由秦王政盖玺确认,也是公孙劫入秦后的承诺。
主要是他在灭赵后提出。
军事上,要在三年内灭了魏楚两国。政治上,需要尽快选拔批新的能臣干吏,以备后面所需。同时积极发展农业,大胆启用秦墨弟子为工师,投身于改革工器……涉及各行各业,无比详尽。
公孙劫走后,就由左丞相隗状和御史中丞冯去疾负责统筹全局。目前来看,最早完成的反而是军事成就。
也是这一三计划,让冯去疾对公孙劫是心服口服。他论年龄,甚至能当公孙劫的父亲。可论大局观,他远远不及。就如公孙劫提出的选拔能臣干吏,让秦国又解决了些麻烦。
因为秦国太缺干吏了!
攻灭楚国后,秦国不断置郡县。乡吏还能任命楚人,可郡县长吏还是得先由秦人任命。
问题是,人呢?
一个郡有十个县,往少里算,起码得要百二十人。秦国目前已置四郡,也就代表着需要足足五百人,可秦国也就这么多郎官……
靠着公孙劫的一三计划,冯去疾是提前挑选良家子出任郎官。还自学室中抽调部分优秀的弟子,用以接替。
秦国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虽然被山东六国视作蛮夷,可在教育方面从未落下过。学室就属于是秦国的官学,由法吏出任先生,弟子则是从良家子中挑选。
……
“入殿!”
公孙劫抬手示意。
自右侧率先进门。
群臣各自入座。
秦王政很快也乘帝辇抵达。
“吾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诸卿,坐。”
秦王政淡然坐下。
目光环视群臣。
最后则是落在公孙劫身上。
“丞相这几日休息的如何?”
“蒙上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
秦王政颔首点头。
公孙劫回至咸阳后,便再次患病。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肠胃旧疾。在邯郸时为处理政务,就常忘记三餐。加上此次奔走三千多里,横跨大江南北,公孙劫的胃疾也就复发了。
这也都是老毛病了。
公孙劫都没往心里去。
反倒是秦王政推迟了廷议。
他顺手取出卷帛书,淡淡道:“王老将军昨日送来军书。秦国高歌猛进,连战连捷。目前是稳扎稳打,逐步朝东南蚕食。秦军所过之处,无不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南郡亦有好消息。”
“郡守腾与冯毋择配合,大破楚将项梁所率五万部众,朝巫郡、长沙持续追击。”
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此次伐楚还是很顺利的。
项梁这五万人也不足为虑。
主要还是楚国太大了!
很多偏僻之地,皆是封地。
这些小君长都不服秦国,麾下还有很多断发文身的越人,靠着城邑不断反击。越是往南,越不利大军进发。按目前情况来看,恐怕还要一年半载才能全部吞并。
公孙劫眯着双眼。
他在兰陵时,见过些越人奴隶,对他们的印象也很深。特别是他们的发型,颇有故人之姿,让公孙劫都直呼内行!
而后,他又看向赵亥。
“少府。”
“臣在。”
“寡人已令人将楚国王宫画下。”他抬起手来,淡淡道:“现在有赵国、魏国和楚国需要仿造,还要多费些心。”
“臣遵令!”
赵亥抬手应下。
其实赵国的龙台王宫基本已经成了,而且是等面积仿造。还自关外调动梁柱运输,光征调的民夫就以万计!
“大王,臣以为不可。”
“嗯?”
秦王政不解的看向公孙劫。
甚至还有些诧异。
这些年来,公孙劫从未阻止过他什么。就算两人意见相左,公孙劫也会在私底下与他说。
“丞相何意?”
百官也都看向公孙劫。
难道说公孙劫要劝谏大王?
对啊!
公孙劫的性格素来如此。
他在赵国时没少规劝赵迁。
赵迁想修个离宫可都不准。
如今大王要大兴土木,公孙劫必然是不准的。
“大王,臣以为光仿造王宫,根本不足以彰显大王鲸吞六国的功绩。”公孙劫走向前来,认真道:“要修,就要修全了。囊括各国名山大川,全都收于咸阳城内。大王只需走出宫门眺望,便将各国都踩在脚下!”
“???”
完了!
丞相疯了!
第225章天下之窗,这才是基建!
就连秦王政都有些愣神。
他们从南郡而归时,公孙劫其实曾提过这事。他认为民力也有尽时,耗费这么多人力修造六国王室,实在是得不偿失。如若不成,也可等比例缩小些。
可秦王政对此很坚持。
他就这么点个人爱好。
好不容易实现夙愿。
修些宫室又算什么?
那日公孙劫就没再说什么。
如今旧事重提,说的明显是反话!
秦王政只是看着公孙劫。
最终却是无力拂袖。
“既然丞相以为不可,那后续的宫室就不修了。”
公孙劫却是抬手长拜。
“大王误会了。”
“臣说的皆是心里话。”
“这宫室必须得修,还要多修些。比如赵国的太行山,楚国的云梦泽,还有历史悠久的沙丘行宫。”
“……”
“……”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一个个同时看向了夏无且。
难不成你开的药方有问题?!
李斯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这真是公孙劫?
去楚国一趟就疯了?
光修宫室,就是笔不菲的开支。
还要修名山大川?!
秦国哪来的钱?
这回为推行新令,让秦卒自愿留在楚地,秦国已经支出甚多。要按公孙劫这么个修法,没有百来年怕是都不成,关键是没这么大地方啊!
“丞相?”
“臣是认真的。”
公孙劫再次出言。
因为这是他思索再三的。
历史上的政哥就是基建狂魔。
在公孙劫看来,长城驰道这些有必要,但无需太着急。还有很多基建,则完全是好大喜功浪费民力。这就是活生生的政哥,从来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圣人。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
所以,就想到个法子。
要修宫室是吧?
行!
那就多修点!
各地名胜古迹全给整上!
“丞相……”秦王政面露无奈,苦涩道:“寡人知你心意。就把龙台王宫修好,至于其他宫室就都不修了。”
这回伐楚大胜乃是喜事。
他也知晓公孙劫的性格。
是个极其固执坚守的人。
所做的一切,皆是为国为民。在邯郸时就如青竹高洁,宁折不屈。最终因为和赵王迁的矛盾爆发,而来到秦国。
秦王政当然知道大修宫室,乃是劳民伤财。可他认为现在秦国解决了心腹大患楚国,自然也想彰显自身功绩。可既然公孙劫如此坚持,他只能作罢,也是念在两人的情谊上。
百官看着,也都啧啧称奇。
关键时刻还得是公孙劫啊!
仿造六国宫室,并非是今日所想。灭韩后,秦王政就已提出。他说过,每灭一国皆要仿造其宫室,还要都在章台宫下。借此彰显秦国鲸吞六国,凌驾他们之上!
“不不不,大王误会了。”公孙劫笑着摇头,“臣认为,仿修宫室很有必要。臣并非是一比一仿修,而是缩小些。就以龙台王宫为例,长有二百四十步,现在可缩至二十步。”
“其余名山大川,也可如此。按照各国疆域,划分为不同区域。臣斗胆将其命名为【天下之窗】,推窗而看便是这天下。届时就修在宫外,百姓皆可入园观赏,感受大王功绩!”
“嗯?”
秦王政顿时回过神来。
望着公孙劫也是喃喃自语。
“天下……之窗?”
“正是!”
百官面面相觑,也都明白。
公孙劫背着手,面露微笑。这其实就是后世的世界之窗,他当初跟着粤东的舍友回家旅游,刚好就入园看过。
景区的口号就是你给我一天,我还你一个世界。里面有着很多场馆,囊括各地名胜古迹。比如埃及金字塔,埃菲尔铁塔,凯旋门,总统山,大瀑布……
政哥的心思,公孙劫都明白。他仔细想过很多,毕竟政哥也就这么点个人爱好。想想看他实现了如此大的抱负,借此修些宫室又有何问题?
往后说哪怕是没灭国,也有不少皇帝大修宫室。而咸阳离宫二百余,不也是自孝公后历代秦王增修的吗?
公孙劫也是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这天下之窗。不光能彰显政哥的功绩,还能为未来打基础。因为秦国目光不仅是诸夏,还有更遥远的地区!
“臣粗略算过,可在宫外仿造。征调部分民宅,就可修成这天下之窗。未来每灭一国,皆可仿其建筑和名山大川。并且,百姓也都能花钱入园。不仅能收回些成本,更能彰显大王功德!”
“另外,关内目前有诸多山东迁虏。待天下之窗修成,他们也可解乡思之苦,唯上察之!”
秦王政很是难得的一笑。
望着公孙劫,满脸无奈。
两人对视了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本来是真有些担心,想着作罢。没曾想公孙劫是峰回路转,反倒给他个惊喜。就这天下之窗的想法,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诸公以为如何?”
“臣以为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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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亥率先走出,抬手道:“若是将宫室建筑缩小些,即便种类多些,也能节省人力物力,花费很可能比现在还少!”
“臣附议!”
“若真能修成,必能为千古绝迹。”李斯走上前来,附和道:“如此,关内百姓皆可知晓大王功绩。”
“花钱入园的想法也好。”姚贾同样抬手附和,“自新令一出,秦国虽解田地不足之忧,可钱粮支出甚多。修了这天下之窗后,百姓花钱也可收回些成本。”
“臣附议!”
“臣附议!”
“……”
越来越多的官吏上前。
他们也都觉得这想法甚好。
望着公孙劫,皆是颇为惊叹。
每当他们认为足够了解公孙劫时,往往就会刷新他们的认知。这回他们真以为公孙劫疯了,要大兴土木。没曾想是峰回路转,不仅实现了大王的抱负,还能彰显大王功绩,并且慢慢收回成本,可谓一举多得!
“好。”
秦王政沉声点头。
“赵亥!”
“臣在!”
“这天下之窗,就由你负责。寡人要这天下名山大川,皆在脚下。各国王室,也都需入园!”
“臣遵令!”
赵亥是抬手应下。
他偷偷的瞥向公孙劫。
对公孙劫也是钦佩不已。
没想到能用这种办法,让素来固执的秦王都改变心意。放眼朝堂,也就只有公孙劫能办到了!
第226章阳武陈平,名者!
“师弟。”
“你昨日可出尽了风头。”
“少府将在宫外修建窗园。”
“囊括诸侯,天下九州!”
“来来来,尝尝我刚沽的秦酒。”张苍左手提着酒坛,右手拎着食盒,“我还专门买了些包子,有你最喜欢吃的豆沙包。”
公孙劫打量着讪笑的张苍。
最后则是无奈一笑。
“豆沙包是你爱吃的。”
“欸,都一样!”
张苍也不客气。
非常自来熟的坐他对面。
将酒坛子和佳肴放下。
公孙劫抬手一卷,将还未画好的帛图收起,再将棋盘摆好。打量着张苍,淡淡道:“说吧,师兄有何事相求?”
“咳咳……你怎么知道?”
“师兄素来是只会占人便宜,每回来我府上都是连吃带拿。这回又是美酒,又是佳肴,莫非又看上我府上的婢女了?”
“师弟把我当什么人了?”张苍涨红着脸,连忙道:“我不是要你的人,我是要给你送个人来。”
“送妾?”
“呸!”
张苍顿时啐了口。
而后举起酒樽抿了口。
他有诸多姬妾,但占有欲极强。加上出自荀子门下,他不会如老贵族似的互相送妾。所以他姬妾虽多,但大多过的都还行。
“我是有位年轻的同乡,喜好黄老之术,为人机敏。他家境贫寒,其兄辛苦耕作三十亩良田供其读书游学。所以,我想着将他举荐给你,就在侯府上先当个舍人。”
“哦?”
公孙劫则是一笑。
他已知道张苍举荐的是谁。
不过,他还是出言询问。
“他叫什么?”
“妫姓陈氏,名平。”
还真是他!
陈平!
公孙劫面色如常。
熟悉历史的就知道,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虽好黄老,却长于阴谋。他六出奇计,助刘邦化险为夷,创建汉朝。让其伪游云梦,智擒韩信。最终平定诸吕之乱,独相文帝。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陈平只是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公孙劫好歹穿越这么多年,不至于听到个历史名人就多激动。因为,他现在就是这天下最有名气之人,就只有别人求他的份!
“师弟啊,我这一路上可都瘦了。你现在好歹是秦国右丞相,统揽百官,可府上就我这一中庶子。你还要搞什么窗园,要将天下名山大川囊括其中。眼看秋收在即,我又得帮着核验亩产……师弟,你总不能看着我活活累死吧?”
“师兄还真会说笑。”公孙劫抬手落子,淡然道:“既是师兄举荐的,想必也有能耐。只是秦律当前,劫得将丑话说在前面。如若陈平今后犯错,你也要同罪受罚。就如昔日范雎举荐王稽,最终却被王稽所累而死。”
“苍都知道。”
张苍也是一笑。
而后亲自为公孙劫倒酒。
“说起来,陈生也是个可怜人。其父母早亡,全靠其大兄帮衬。吾父在阳武也常授学,教些稚生读书识字,他就躲在外面偷学。去年又被传有盗嫂之名,令他是百口莫辩。这些人最爱乱嚼舌根,其伯嫂对他是无比嫌弃,岂会与他私通?”
“他与你张氏还有些交情?”
“那是自然。”
张苍面露微笑。
他和陈平都是阳武县人。
而张氏在当地是响当当的豪右。
家境殷实,光僮仆就有百人。
“我宗叔恰好有一女孙,嫁了五次,夫君皆意外而死,当地无人敢娶。我就向宗叔引荐了陈平,对他也是颇为满意,就促成了这桩婚事。”
“原来是这样……”
公孙劫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记得史书上这段就很有意思。
说的是陈平很勤快,早出晚归帮人办丧事。而后得到张氏宗长的器重,便将女孙嫁给了陈平。知道陈平没钱,还资助他钱粮举办婚礼。
搞半天,还有张苍这层关系。
“让他来咸阳吧。”
“就先在我府上当个舍人。”
“哈哈,痛快!”
张苍笑着便要继续倒酒。
而公孙劫赶忙阻止。
“我这几日旧疾复发,还得戒酒。”
“那我喝。”
“……”
张苍抿了一大口,不住的咂吧嘴,满脸的享受。看到他如此,公孙劫不禁无奈一笑。兴许正是因为张苍豁达的性格,所以他才能活了百余岁。
“师弟,你觉得秦国灭楚还要多久?”
“半年内吧。”
公孙劫淡淡开口,“师兄也可早做准备。秦国很快将会调兵,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这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国家,将会远超商周,实现真正的太平盛世。而这个盛世,将会在你我手中出现!”
攻灭寿春后,就都是鱼肉。
燕代加起来都不够打的。
至于齐国?
他们早就被打断脊梁骨,疏于军备。只要秦军兵临城下,他们就会望风而降。这些年来后胜收了秦国的好处,一直宣扬不抵抗思维。秦国和别的诸侯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齐国则始终作壁上观,日子过的美滋滋。
别的不说,现在齐国是真的富裕。
百姓们生活也相当滋润。
因为不打仗啊……
像后世很多小国也是如此。
楚国其实派人找过齐国,希望能联手抵御秦军。可后胜甚至都不告诉齐王,只是告诉楚国使者,我们齐国人还是要和秦国做生意的!
“还真快啊……”
张苍不由感叹。
他自然也得到些消息,秦国已经在邯郸等地募兵,并且自楚地抽调兵力辎重,一路北上。
他们想要做什么?
灭燕伐代!
“依师弟之见,还有多久?”
“我只能说,比你想的还要快。”公孙劫浅笑落子,淡淡道:“师兄,你这回心思可都没在这棋局上。你现在看起来还能继续落子,可实际上已无胜算,也没继续下的必要。”
“哈哈哈,师弟厉害!”
公孙劫淡定收子,缓缓道:“师兄是聪明人。若想继续往上走,就要顺应大势。秦国统一天下后,会有很多事要做。正所谓名者,实之宾也。秦国得了天下后,必也会更名佐实。”
“哦?”
张苍心里一颤。
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此刻心里头也都明白了。
如此看来,他真得早做准备!
第227章蓝田秋收,农夫犹饿死
八月仲秋。
秋高气爽,正是丰收时节。
阡陌纵横的农田,满是金色海浪。微风拂过,沉甸甸的穗禾都在摇曳。黔首们扎着黑巾,正在卖力劳作。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时不时高呼万年。
斗食小吏也都已到场。
皆持三尺木牍,各司其职。
有的以铜权称重。
有的提笔记录。
农夫们是全家出动。
壮汉躬身在田中收粟,因为长年累月务农,脸都被晒成酱色。脸上洋溢着喜色,抱着晒过的粟禾,借助助禾戽(hu)脱粒。
禾戽是民间极其常见的农具,底部为木质禾桶,上部由竹篾编制,围三个面。脱粒的时候只要往里面拍打,基本就成。拍打好后,刍藁则交由妇人扎起来,因为刍藁同样需要交税。
打完谷后,再由里正亲自检查,类似杂草石子都得挑出来。最后交由法吏过称,确认无误后便高呼。
“朝阳里伯圆,田百亩,税田十亩,亩二石。”
“朝阳里仲方,田卌亩,税田四亩,亩一石八。”
“朝阳里……”
随着法吏高呼,书吏是快速提笔书写。将公粮收走后,会有契卷一式两份,盖上官印后再交由百姓按手印。百姓和乡吏各执一份,经乡啬夫整理后再上呈县寺,最后由县吏令史归档。
“丞相?”
“是丞相来了!”
“吾等拜见丞相!”
公孙劫笑着摆手。
身后还跟着纯,李弘等家将。
目前关内鱼龙混杂,迁来不少诸侯贵族。他们虽是投降派,可经秦法的铁拳后,就有些胆大包天的人想行刺杀之事。冯去疾有回就被刺杀,只是被家将挡住。
公孙劫的身份摆在这,他还是灭诸侯的最大功臣,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可太多了。为确保他的安危,自然得有人保护。
纯的距离恰到好处。
抱着利剑。
遇到任何危险,他都能冲出去。
望着和善的公孙劫,纯也很感慨。他自认为也算是见过不少王孙贵族,就没一个人像公孙劫这样。
就昨天,公孙劫把一票官吏骂了个狗血淋头。丞相府内的老狐狸皆是噤若寒蝉,就连隗状都被喷了两句,却无一人敢还嘴的。但在百姓面前,公孙劫始终很和善。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纯是相当错愕。他本身也是良家子,为无姓无氏的闾左贫户。承蒙祖上有军功,有幸被选上派至邯郸为间。
他从未见过如此对待百姓的贵族!
“亩产如何了?”
“亩产约是两石。”
“还行,尚能保持住。”
公孙劫看着文书,快速计算。
两石,就是240斤。
换算至后世,也就120斤而已……
真惨!
据他所知,粟在后世少说也有五六百斤。关内粟米的亩产算高了,经郑国渠灌溉后,已是天府之国。
可产量就是这么惨……
至于原因也有很多。
千百年来的不断培育,特别是科技爆发后各种改良育种。还有就是最关键的化肥、农药,完全能让产量呈几何倍增。
但秦国全没有……
秦国虽是精耕细作,可也没那么精细。所以这年头农夫动辄种三四十亩地,因为不种这么多就得饿肚子!
去年他不在关内,他们还种了一季的宿麦。产量更是感人,有的只是亩产一石……
按照他的预估,此次粟米产量都可能会降低,毕竟很容易透支地力。现在看来基本没影响,还是得要继续沤肥堆肥。没有化肥,那就用生物肥养地。
很多农夫都激动的走上田埂,隔着老远打量着公孙劫,很多人也都忘了农活的疲惫。
“二三子继续忙吧。”公孙劫面露微笑,“我是代表大王,来看望各位。今年虽是丰收年,可也勿要忘了肥田,来年争取再种上季宿麦!”
“吾等都听丞相的!”
“错,是听大王的。”
公孙劫浅笑摆手。
沿着田埂,继续视察。
秦国很快就会用兵。
关中不仅是秦国的政治中心,也是农事基本盘。自从开了郑国渠后,便是天府之国。
公孙劫是特地抽空视察。
也是变相的鼓励百姓。
“子瓠师兄觉得秦国田租如何?”
“能说实话吗?”
“当然能。”
“有些高了。”
“不是有些吧?”公孙劫转过身来,淡淡道:“不算藁税,这已经是十税一了。此外,秦国还会征收口钱。百姓辛苦一年,三十亩良田不过六十石粟。去掉田赋、口钱,手里能剩下52石粟就算好的。”
“也是……”
张苍轻轻叹息。
其实不仅是秦国,各国都差不多。恰逢乱世,战火频频。除了齐国,大部分都在积极扩充军备。生产力就在这,不压榨老百姓,又能怎么办?
他就有听说,魏国有家人生了四五个孩子,实在是没钱缴纳口钱。为了保住田宅,狠心将刚出生的孩子给溺死!
像遗弃小孩的也不少……
张苍停下脚步。
又看向远处的金色粟浪。
“苍在兰陵时,有位师兄提到过齐桓公问计于管仲。桓公想要强国,便要增收房屋税,管仲说这是让百姓拆毁房子。要收牲畜税,这就是要百姓杀害幼畜。要收口钱,这就是让百姓收闭情欲!”
“师弟,你可否上书劝谏?”
“再等等吧。”
公孙劫摇了摇头,低声道:“目前还在战事,我说也没有意义。等打完仗后,我再提出来也不迟。”
“嗯。”
张苍笑着点头。
“欸,陈平可来了?”
“书信已经送去。”张苍顿了顿,“他还要带上妻眷和些物件,恐怕要在正旦后才能抵达蓝田。”
“行。”
两人正在闲聊,就有只灰羽鸽落于田埂,啄着散落在地的粟米。张苍顿时大喜,连忙高呼道:“都别动,这可是极品苍鸽。师弟,你当初做的乳鸽可是相当美味。这么多年,我可是想的很!”
“……”
公孙劫面露无奈。
拍了拍手。
让人将这苍鸽擒下。
他倒不是为了吃,而是另有他用。毕竟这年头通信实在是太麻烦了,一来一回动辄就得以月算。
有了苍鸽,倒是有些希望。
第228章故人,她只是我的妹妹!
蓝田侯府。
哑奴走在前面带路。
李牧紧随其后,神情从容。
此刻他的身后跟着三男一女。
长子李汨,已被提拔为县令,即将外派至陈郡。李弘和李鲜则参与了伐楚,皆立下战功。现在都是郎官,宿卫宫中。再好好沉淀个两年,肯定也要外派出去。
秦国现在太大了……
各地都急缺官吏。
跟在最后面的则是及笄女子,她长得算不上多好看,皮肤也偏麦色。只是眉眼中有些像李牧,很有英气。
她是李牧最小的女儿,名为李鸢。早些年李牧有意将她和公孙劫撮合,只是两人一直都以兄妹模式相处,互相也都很熟悉,实在是没这可能。
二次元里的妹妹想想就好,实际上的兄妹是天天打架。公孙劫比李鸢要年长三岁,幼时李鸢就经常来故意找茬。要么把他看的书抢走,要么就偷藏他的笔墨。
有回还把墨汁浇在饭里,公孙劫因为看书看入神了,还吃了两口。等他反应过来时,李鸢就笑着跑了。
这些恶作剧,比比皆是!
关键李鸢这丫头也不怕打。
越是揍她,她就越起劲。小时候还常说公孙劫怪异,明明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和长辈似的。
等再大些,公孙劫就搬出了将军府。两人见面较少,李鸢也懂事了些,起码不会故意找公孙劫麻烦。有时还会送些饭食给公孙劫,叮嘱他要按时用饭。
再往后李鸢及笄就嫁给了赵嘉,也就是现在的代王嘉。公孙劫那时也担任相邦,两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义父,大兄!”
公孙劫快步走了出来。
李汨看着他,面带愧疚。
他当初对公孙劫有诸多误会,可后来才知道公孙劫在暗中付出多少。为了救李牧,他是费尽心力。要是没他的话,李牧连带着三族全都得死!
他们皆是抬手作揖。
公孙劫则笑着摆手,满不在乎道:“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生分。鸢,你是前些天刚到咸阳吧?如何,关内的生活可还好?”
“义兄……”
李鸢双眼顿时一红,升起些雾气。公孙劫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道:“不必委屈,你的事我都听义父说了。你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嗯!”
李鸢强忍着泪点头。
他们行至客厅,各自就坐。
哑奴则让婢女送上来些糕点水果。
公孙劫位居正坐,感慨道:“咱们一家也好久没团圆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正旦总会少些人。义父,今年正旦就来我府上吧?”
“呵呵,好。”
李牧笑着点头。
他现在也是无官一身轻,不必再忧心国家大事。隔三差五去趟终南宫教课,再教中郎们打仗就行。秦王政对他更是不薄,官爵确实没涨过,可给的赏赐从未少过。
“大兄,到时候再把左车他们也带来。”公孙劫看向李汨,“正好大兄过完正旦,也要前往陈郡上任。”
“行!”
公孙劫收起笑容。
转头看向坐在最后面的李鸢。
当初这桩婚事,他是同意的。赵嘉曾是太子,为人也很有德行,公孙劫也很支持他。只可惜赵悼襄王太过愚蠢,偏要改立赵迁为王。
他这一手把所有人都给坑了!
因为赵嘉和李鸢的婚事早就定下,赵嘉娶了李鸢,和李氏就有说不清的关系!
别忘了,当初的赵章之乱就在眼前!
赵武灵王改立幼子赵何,可看到长子赵章向赵何跪拜,他又心生愧疚。于是要把赵章封至代地,同样称王,最后就引发了内乱。
赵迁本身就蠢,还搞出这档子事来,无疑是把李氏架在火上烤。这就算赵迁拜公孙劫为相父,可他心里也总有疙瘩。加上郭开不断在旁进谗,赵迁自然就干出很多蠢事。
赵国还没被灭,赵嘉就已被派往代地,当时李鸢就跟着他一块。只是公孙劫没有料到,李鸢会因此遭受牵连……
不论怎么说,公孙劫都是灭赵的大功臣。赵嘉对李鸢是越看越不顺眼,甚至还对李鸢动手。这事还是间客告诉公孙劫的,令他是相当恼怒。
首先,李鸢已嫁给赵嘉。
他们已是夫妻,也当同心同德。所以李鸢愿意跟着赵嘉去代地,后来赵国被灭,李鸢也从未说过要回去。可赵嘉却根本不管,对李鸢有各种猜忌。
本来他们夫妻俩的事,公孙劫不便多掺和。可奈何赵嘉太过无耻,故意拿他来找李鸢的麻烦,如此公孙劫就忍不了了!
所以他是亲自修书一封,让人将信函交给赵嘉。信里自然是将赵嘉给喷了一顿,同时让他和李鸢和离,再将李鸢送至邯郸。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公孙劫和赵嘉私交其实还行,在赵国的时候,也就只有赵嘉还算是有个人样。单论德行,肯定是没半点毛病,只是个人能力差了些。
可现在……连德行都没了!
打不过秦国,拿女人出气!
关键李鸢不仅是公孙劫的义妹,还是李牧的亲生女儿。赵国亏待李牧的太多,可赵嘉却依旧这么对待李鸢!
其实公孙劫先前就有些犹豫,想着后面该如何对付赵嘉。毕竟他们现在霸占代地,手里也有三万多精锐。打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要如何处置赵嘉和李鸢?
现在,赵嘉不义在前。
自然也怪不得公孙劫!
“鸢,这几日你就在蓝田休息,好好领略当地的美景。至于赵嘉的事,你不必操心。为兄可以保证,很快会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嗯。”
李鸢用力点头。
公孙劫则是会心一笑。
秦国这段时间捷报频频,吞并楚国的速度还会加快,对代地用兵也是早晚的事,赵嘉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多蠢的事!
李汨看着公孙劫。
心中感慨万千。
公孙劫虽然没少和李鸢闹矛盾,后来也比较疏远,但他和李鸢的关系极好。秦国本来就要对代地用兵,现在更是让公孙劫再无顾忌。
如果李鸢还在代地,那赵嘉起码不会太惨。就算被抓回秦国,起码也能得到点好处。
但现在,全没了!
第229章正旦,秦王政莅临!
秦王政二十一年。
十月正旦。
蓝田侯府门前甚为热闹。
时不时有乡吏乘车而来。
令徭役将粮食搬至府上。
张苍捧着文书,亲自核验。
确认无误后,再收至粮库。
公孙劫现在虽是伦侯,可待遇比彻侯还高。他食邑万户,覆盖整个蓝田。农夫交税入库后,都得送公孙劫这。以户均五十亩地来算,上税十石粟,万户也就是十万石!
当然不仅是粮食。
公孙劫主动以粮换钱。
以石二十钱的价格,卖给国库。
单论价钱来说,绝对亏麻了。
关中物价较高,粟米起码要石四十钱。而且粮食不怕卖不出去,粮价起伏的很厉害。但凡来个天灾人祸,粮价都能飞天上去。这些年各国都在打仗,粮价更是居高不下。
只是公孙劫不在乎这些。
他本身就不喜浪费。
衣食住行都是够用就行。
府上的奴仆家将也没多少。
倒不如把粮食低价卖给国库。
……
宅前不仅是乡吏徭役。
还有很多百姓自发而来。
有的送些野鸭蛋。
有的送两条腊肉。
还有的送些面粉。
渔媪牵着小孙子走来,将竹篓放下。里面是公孙劫较为喜欢的冬笋,并且都已经剥好。
“上吏,正旦安好。”
“正旦安好。”
张苍笑着让人将竹篓抬进去,逗了下那怯生生的稚童。现在渔媪可是蓝田的风云人物,被誉为美纸媪。她虽年事已高,可抄的纸质量极高。
蓝田现在还以青竹为料,造出来的竹纸便于书写印刷,这里面渔媪可是功不可没。这两年她的日子相当舒坦,看着精神都好了许多。
“他今年多大了?”
“回上吏,已经六岁。”
“六岁……”张苍若有所思,“你也有爵位,其父战死疆场,符合学室招生的条件。这样,过完正旦便带他去学室。”
“多谢上吏!”
渔媪是感动不已。
学室招生是有要求的。
不是谁家都能去。
基本默认为是闾右豪族。
因为读书就意味着脱产,代表着负担,笔墨纸砚全都要钱。没点家底的,压根承担不起。
贫户往往没那么多讲究。
四五岁的孩子就要承担家务。
很快,商贾磐也乘马车而来。
他现在同样有爵位傍身,按规矩能乘驽马。他的爵位是花钱买来的,给秦国捐了千石粮食,换来最低级的公士爵位。
他来送的则是些板栗和橡实。
倒不是他没钱,不送金玉。
完全是公孙劫不收这些……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廉洁。
先前有豪商想要巴结公孙劫,足足送了好几块狗头金,起码价值数万钱,结果连人带金子被丢出宅邸。
恰逢正旦,送点吃的无所谓。
礼尚往来,公孙劫也会回些。
可要送这么贵的,他肯定不收。
“中庶子,正旦安好。”
“欸,赵府令?”
张苍愣了下。
而后就看到只着常服的秦王政,他气定神闲走在后面。左右还有佩剑的卫士,将其牢牢保护在内。
“大……大……”
“嗯?!”
秦王政皱着眉头。
而后朝他摇了摇头。
张苍顿时心领神会,当即抬手作揖,“咳咳,里面请。纯,这里就交给你了。”
“唯唯。”
张苍也是面露无奈。
每年正旦,官吏皆可休沐一旬。因为是家宴的缘故,公孙劫只邀请了李牧他们,可架不住秦王硬要来啊……
不光他自个,还是拖家带口来的。扶苏,公子高,公子将闾,还有最年幼的胡亥,甚至连芈夫人都来了!
宅内目前很热闹。
还能闻到扑鼻的牛骨香。
芈夫人走的相当慢,观赏着宅邸景色。她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咸阳宫。对外面的世界,只能听别人的口述。这回还是扶苏提的建议,带上芈夫人同行,去蓝田欣赏下美景。
秦王政也没拒绝他这请求。
最终答应下来。
扶苏在陈郡的表现,他很满意。
如此,才算的上是秦国公子!
芈夫人也还算尚可。
知晓昌平君死后,她因此哀恸许久,但在华阳宫内并未失态。当昌平君离开时,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可她没有任何法子。
昌平君完全是一心寻死。
明知必死而为之!
秦国已经攻破寿春。
八百年的楚国,沦为历史。
秦军犹如虎狼,分多路出击!
以极快的速度吞并楚国疆土。
楚国,已经没了……
“大王?!”
“政哥?”
李牧和公孙劫同时起身。
秦王政则是笑着点头,抬手道:“不必多礼。劫这段日子忙于政务,都没去终南宫,他们皆很想你。恰逢正旦,我就想着带他们来蓝田赴宴。”
“哈哈,那也可以。”
“都先坐吧。”
公孙劫拍了拍手。
让奴仆们赶紧收拾。
公子将闾则挠着头,低声询问道:“大兄,这事不是父亲自己提出来的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闭嘴!”
扶苏瞪了他眼。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必要在这时候让秦王难堪?
以礼法来说,这么做肯定不太合适,就如当初秦王去频阳请王翦出山。按照规矩,应该是秦王下令,让公孙劫去宫中赴宴,但秦王政素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秦王政走上前来。
让奴仆先别搬沙盘。
他简单扫了眼,主要是涵盖东北方向。燕国蜷缩的辽东,还有就是代王嘉这一叛乱政权。
“你是在考虑后面战略?”
“嗯,正好义父在这。”公孙劫顺势指向地图,“楚地已在秦国脚下。后面就是燕、代、齐三国。我就问我义父,大概需要多少兵力。”
“那武安君认为需要多少?”
“八万足矣。”
李牧认真开口。
当然,这是包括李信这支骑兵的。他仔细评估过秦国主力的作战能力,八万人绝对够用了。
“寡人准备有十五万人!”
秦王政大手一挥。
他看了眼公孙劫。
两人是又想到一块去了。
这几日他已召见王贲,准备由他担任上将军,负责灭燕伐代破齐!
王贲觉得要十二万人。
秦王政直接给他十五万!
抽调李信、蒙恬、冯劫和李由辅助。
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
赵楚这俩心腹大患都已被灭。
后面无需和这些虫豸浪费时间!
他要建立起真正的大一统时代!
第230章荷叶鸡,打到北向户!
李牧望着秦王政。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好笑。
他出自赵国,国力远不及秦国。每次打仗都得精打细算,能少带点兵就要少带。兵力增多,后方就无人种地,而且粮草辎重也接济不上。
他与秦国对阵,也赢过很多次。可赢着赢着,赵国疆土却不断缩小。就是因为秦国兵员充足,国力强势。就算他赵国边骑再强,也挡不住秦军锐士。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如果由他领兵,八万人完全够用。
可秦王政压根不在乎。
心腹大患已除!
秦国也该敞开做回地主!
王贲要十二万,就给他十五万!
秦王政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以最快速度,剿灭燕、代、齐。他辛辛苦苦算半天,结果秦王直接给十五万精锐。
就有点类似后世的公司,项目组战战兢兢的报了个八万的预算。老板一听就怒了,怎么能住民宿呢?
预算翻倍!
去住五星级大酒店!
遇到这种老板可太爽了!
“父亲,不是不谈国事的吗?”
“哈哈,倒是寡人忘了。”
秦王政爽朗大笑。
拂袖居于正座。
芈夫人则坐在他旁边。
主要是帮着照顾胡亥。
胡亥今年也就三岁,话都说不利索。长得是肥嘟嘟的,很是可爱。趴在食案上,顽皮的将竹筷和陶碗丢在地上。婢女见了是连忙收拾,并且换上新的碗筷。
秦王政则笑呵呵的看着。
明显是不想管。
公孙劫皱起眉头。
胡亥是十七年四月而生。
他的母亲是羌瘣之妹,也就是羌美人。只可惜生下胡亥后,就因难产而死。兴许是因为少失其母,秦王政对胡亥很是偏爱。
难怪啊……
公孙劫无奈叹息。
他记得曾看到个说法。
说胡亥年幼顽劣,趁着朝臣们参与廷议,就把门口的鞋子弄得乱七八糟。群臣皆是不满,政哥却是将其抱在怀里,还夸他干得好……
也是因此,胡亥整垮了秦国!
但现在倒也无所谓。
毕竟他还是太师。
胡亥自然也是他的弟子。
“政哥。”公孙劫抬起手来,“我刚才还在和义父聊教子之道。赵迁少时仗着赵王宠爱,无比顽劣、德行不佳。义父就曾上谏,希望赵王能加以约束,奈何他根本不听。还让郭开这奸臣教导赵迁,最后就落得如此下场。义父就与我说,惯子就如杀子!”
秦王政愣了下。
自然听得懂其中意思。
而后又看了眼胡亥。
最后却是长叹口气。
“阿劫所言甚是……”
李牧则是面露茫然。
他们压根就没聊这些。
但赵迁的事迹也确实如此。
赵迁自幼就受赵悼襄王的宠爱。
不论他做错什么都不管。
赵悼襄王还觉得很可爱。
公孙劫没再多言。
菜肴也都一一端上。
最先上的就是温鼎,里面是以牛骨汤为底,飘着些菌菇葱姜。还有洗干净切好的牛肉片,羊肉和各种蔬菜。
水煮荇菜,青枣煮鳝丝,烤羊肉,还有张苍专门点的荷叶鸡,主食则是葱油烧饼。因为是分餐制的原因,分量都比较少。这年头虽然没有炒菜,可做的很精致。
张苍闻着味就坐了下来。
顾不上粮食入库。
望着热气腾腾的荷叶鸡,馋的直咽口水。
秦王政则有些失神。
旁边的婢女则帮他涮菜。
同时为他打开荷叶,热气滚滚,香味扑鼻。他看着鲜嫩多汁的鸡肉,忍不住道:“想不到,今日又能尝到这荷叶鸡。”
芈夫人同样是很好奇。
还没见过这么丰富的饭食。
当然,宫中并不缺珍馐佳肴。
好比驼峰熊掌、猴脑猩唇、象鼻露筋……这些东西都能吃到。只是就做法来说,无非就是煮、蒸和烤。庖人们也无多少创新,常年循规蹈矩,还没这侯府上的手艺好。
扶苏正坐在旁,帮着切肉。
芈夫人望着扶苏,心里也是一暖。陈郡的事,她其实都知道,可对扶苏却根本恨不起来。
当时,他该有多痛苦?
要亲手送昌平君最后一程!
扶苏本就极其孝顺……
羊肋排带了些肥膏,经烤制后是无比鲜嫩。芈夫人吃的很慢,细嚼慢咽。动作轻柔,老贵族的礼仪气质拿捏的死死的。
还有这荷叶鸡,肉质松软入口即化。带着股独特的荷叶清香,芈夫人同样很喜欢。
张苍可不管这些。
扯下来个鸡腿大快朵颐。
吃的胡须都染上了油脂。
这么多人,也就张苍如此洒脱。
就连李牧都是细嚼慢咽的。
他们是觥筹交错,相互对饮。
扶苏等公子也都相当开心。
毕竟他们也都难得出来。
等吃饱喝足后,将闾他们就出去玩了。正好还有李左车他们,年龄也相仿,也能当做玩伴。
正好,宅内玩的东西很多。公孙劫是特地让人修了些单杠秋千,主要是他平时用来锻炼的,正好让他们去玩,也能消耗些力气。像将闾他们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多跑跑也能轻松些。
秦王政也准备到处走走。
两人并肩而行,走的很慢。
“说起来,寡人还真要谢你。”
“武安君入秦后,做了不少事。”
“郎官们对他也很钦佩。”
“训练的骑兵也确实更为出色。”
“这说的哪里话?”公孙劫面色如常,“当初为救义父,秦国付出甚多。况且我是秦国丞相,自当一切为秦着想。我义父在秦国做自己喜欢的事,大王也没少给赏赐。”
“哈哈!”
秦王政爽朗的笑着。
而后就停下脚步。
看着池塘内的鱼儿。
“楚国战事,快结束了。”
“寡人听说,有不少楚国贵族逃至岭南。靠着你的新令,很多秦卒自愿留在当地。寡人准备让他们备战,后面就越过五岭,将王旗插至北向户!”
南征吗?
公孙劫若有所思。
此刻是不由感慨。
作为君主,就该有远见。政哥作为雄才伟略的国君,自然要为秦国未来考虑。秦国这辆战车停不下来的,需要不断开拓。
政哥的目标从不只是六国!
他要让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南征百越,也属正常。
最后,公孙劫只是浅笑。
“新令本就有此目的。”
“他们会适应楚地水土。”
“待南征时,便为主力!”
他遥指南方。
看来,第二个三年计划要准备了!
第231章六王毕,四海一!
数日后。
公孙劫立于渭南。
他背着手,淡定而行。
身后还有诸多官吏相陪。
与他并行的则是少府赵亥。
“丞相,这就是少府选的地方。中间有渭水穿过,我准备架一横桥。此地距离章台也近,大王届时登高就能瞧见。”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作为右丞相,监工这活也确实由他负责。就以骊山皇陵来说,最高责任人就是丞相。秦国有物勒工名的政策,陶俑、兵器……全都要刻上个丞相劫!
他环顾左右。
这块地方也确实不错。
距离咸阳城很近,又有渭水。
“以后北面囊括燕赵齐三国,南面则是韩魏楚。”赵亥走在前面,介绍道:“就这块区域,我准备让人仿造稷下学宫,届时还要种下片桃林。远处再修沙丘宫,还有太行山脉。”
“嗯。”
公孙劫面露微笑。
稷下学宫啊……
他游学时,稷下已经没了。荀子也至兰陵,担任兰陵令。那时他已年老,每日以逗犬为乐,身边也只跟着几位亲传弟子。
如果荀子知道他在秦国重建稷下,想必是会很高兴的。荀子在兰陵时,就常提起自己担任稷下祭酒的日子。可惜,那种百家争鸣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回。
当时公孙劫就曾说过,终有天会重建稷下,恢复往昔的荣光。
“赵公,咸阳附近还有空地吗?”
“丞相是想要买地?”
赵亥愣了下。
贵族买卖土地很常见。
可这是公孙劫啊……
他在咸阳是相当特立独行,也没见过他买卖田宅。主要是公孙劫不缺差点,赏赐几乎就没断过。
光食邑就足足有万户!
“倒不是。”公孙劫笑着摇头,“我出自荀子门下,先师病逝前还念叨着稷下前的桃林。我想的是以后若有机会,便在咸阳重建稷下。”
“这……”
赵亥顿时哑然。
他打量着公孙劫。
“丞相,你可知大王素来不喜这些。大王认可韩非之言,觉得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吾秦更是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况且,秦国各县皆有学室。”
“先看看再说。”
公孙劫只是浅笑摆手。
这些事他自然也都知道。
以法为骨肯定是没问题的,但对百家无需这么排斥。各家同样也有可取之处,只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可。
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
“丞相,咱们往前面走。”
“好。”
公孙劫背着手而行。
沿路能看到很多工匠。
“赵公,现在正好是农闲。”公孙劫边走边看,“少府也可少花点钱,招些农夫为临时工,家中贫困者优先。这些年来,关内老秦人付出甚多,也当尽量贴补他们些。”
“唯唯。”
赵亥抬手应下。
边上则有专门的书吏记录。
这可都是最高指示。
公孙劫推行的新令,让很多秦卒自觉留在楚地。孤苦无依的倒是无所谓,还能捞些好处。可大部分秦卒都有亲人,有很多妇人只能牵着孩童远行至楚地。虽说秦国给了补偿,但终究不太够。
所以还是要尽量多做些的。
“这片区域是留给燕国的。”
“除了蓟城外,后续还有辽东。”
公孙劫停在原地。
此刻大脑思绪快速运转。
周遭的时空流速都在加快。
此刻,王贲披着甲胄离开函谷。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秦卒。
各地陆续有士卒加入其中。
李信亲率锐骑兵团,自楚地一路北上,与王贲在蓟城汇合。
公孙劫停下脚步。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区域。
在这一刻,燕王宫好似拔地而起!
秦国玄鸟王旗摇曳。
王贲所率十五万大军,一路北上。
这时候的公孙劫则与赵亥同样向北,寒风吹来,似乎带了些海风。在王贲的攻打下,燕王喜甚至没坚持到半个月,辽东就已被秦国吞并。
公孙劫看到有人逃向箕子朝鲜。
也有人沿着北方遁走。
一座宫殿快速建成。
公孙劫知道,这就是碣石宫!
……
赵亥改变方向,朝着西侧而行。
王贲所率大军同样是调转方向。
这是片青翠的草原。
有林胡、白羊等胡人骑射。
公孙劫停了下来。
知道这里就是赵嘉的地盘。
随着秦军抵达,赵嘉吓得是六神无主。赵氏宗族胆战心惊,在秦国的威压下,赵嘉最后只能跪地乞降。他带着族人,哀嚎着一路西行。最后跨过渭水横桥,抵达至函谷关。
现在,就只剩下了齐国!
……
赵亥朝着东南方向而行。
边走边说。
“这里就是齐国了。”
“也就是丞相说的稷下学宫。”
“还有齐鲁之地的泰山!”
“当然,还少不了桓公台。”
“齐国……”
公孙劫停下脚步。
他的思绪快速运转,历史中的记载和现实不断交叉重叠,而后快速转化为画面在眼前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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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建终于反应过来。
此刻各国都已被灭。
就仅仅剩下他齐国!
王贲大军犹如神助,日行数十里直奔齐国临淄。齐王建惊惧无比,果断选择发兵守其西界,和秦国断绝来往。
秦国这时候又派遣间客陈驰,告诉齐王建只要投降归顺秦国,就会给他五百里封地。加上后胜也在劝谏,最后齐国是不发一箭就投降了秦国!
可惜……
这五百里封地就是骗人的!
齐王建被安置在边远的共地,居住在荒僻的松树和柏树之间。并且不给他提供食物,最终齐王建被活活饿死。
齐地因此怨恨于他。
有歌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
秦王政二十三年,五月。
天下大酺!
韩、赵、魏、楚、燕、齐,山东六国皆已被秦国所灭。不断有贵族被迁至关内,沿路男子疲惫女子哀嚎,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路上。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秦王政缓缓睁开眸子。
他自床榻而起。
看着面前双眼泛红的宗正。
齐王建投降的消息才刚传至秦国。
公孙成望着秦王政,拄着鸩杖。
而后长舒口气,缓缓跪地叩首。
“大王,齐国降了!”
“我大秦终于实现了夙愿!”
秦王政眼中含笑,轻轻点头。
没错!
他终于实现了心中的夙愿!
六王毕,四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