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松川料理店今晚被宪兵队包了半个场子。
靠里最大的两间包房全腾了出来,女服务员带着四个女中在门口站成一排,个个半垂着眼,两手叠在身前,和服下摆拖在深色木地板上,像几株从瓷瓶里刚剪下来的花。
吉野一进门就把军帽甩给了门口的她。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深灰的羽织,脚上踩着木屐,大步往里走,嘴里还在骂:“老子这几天把沪上跑了个遍,腿都细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上头还一天一个电话问进展,我拿什么进展?拿我这两条肿腿去交差吗?”
山田跟在后头,边走边弯腰揉自己的小腿肚子:“大佐,您那车好歹是四个轮子在跑,我这两条腿才是真从闸北蹬到了虹口,又从虹口蹬回十六铺,我现在一闭眼,眼前全是青石板路!”
渡边已经先一步进了包间,正跪坐在案前倒茶。
他眼皮都没抬:“你昨晚不是还说,再走一趟就能把那个卖假药的给问出来吗?怎么,没问出来?”
“问个屁!”
山田一屁股在垫子上坐下,抓起渡边倒的茶就灌,“那老东西比泥鳅还滑,先说不知道,后来说好像见过,最后又说记不清了。我差点把他摊子掀了!”
“然后呢?”渡边把茶壶放回去。
“然后他给我塞了半斤卤豆干。”
山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我寻思着人家年纪也不小了,就放他一马!”
渡边哼了一声:“你是被半斤豆干打发了!”
吉野本来阴着脸,听到这话也乐了,拿折扇在山田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出息的东西。”
沈安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今天话最少,坐下之后先让女服务员上了两壶热酒。
等酒上来,他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自己先干了一盏,才慢慢开口:“武田那边最近也不轻松,酒井去了金陵,特高课的事全压他一个人头上,昨天在梅机关碰见他,不过感觉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活该。”
山田往嘴里塞了片腌萝卜,“谁让他老在背后捅咕咱们宪兵队,现在好了,他们自己人也不帮他,天天蹲在那破楼里批文件。”
渡边又给他倒了一杯:“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那两条腿吧。”
沈安没再插话。
他扬手把女将叫到跟前,说要再添几位姑娘。
女将跪在门边,小声问要几位。
沈安说:“八位,挑懂事的,别太闹”
女将应声退下。
不多时,纸门被拉开,两排艺伎踩着碎步鱼贯而入,鬓影衣香,分坐两侧。
吉野身旁一左一右坐了两个,山田和渡边也各分了两位。
沈安自己倒了杯酒,把一个执扇的姑娘叫到近旁,低声问了两句,那姑娘便抿着嘴笑,轻轻替他打扇。
包间里暖烘烘的,酒气、脂粉气和烤鲷鱼的香气混在一起。
三味线一响,山田也顾不得腿疼了,拽着一个姑娘划起拳来。
渡边仍是不紧不慢地喝酒,偶尔和身旁的艺伎说句什么,那艺伎便捂着嘴笑。
吉野已经喝到第四巡,脸上浮了一层红,说话时舌头也有点大了:“再撑两天,再撑两天……等这阵风头过了,老子要睡他娘的一整天。”
与此同时,当铺二楼阁楼里,周明远和老李正对着一盏孤灯。
当铺早打了烊,门板从里面闩死。
阁楼窗户用黑布蒙了一圈,只留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直晃。